梁俊义没注意到白里的异常,他将糖果晃了晃,收获了一只眼神会跟着糖果转的呆呆妹。

好可爱啊...

他笑着拉过白里还握着药碾子的手,将奶糖轻轻地放在了手中央,然后自觉地将手收回。

半撑着脸,歪头试图从下往上地看清阿妹垂眸看向奶糖的眼神。

“我谂住你系福建嚟,应该会钟意大陆出产嘅糖果。试下?”

奶糖在梁俊义的口袋里捂得有些皱,大概是从庙街出发时糖就一直贴在心口处。

白里低头看了会这颗掌心中有些皱巴巴的奶糖。

糖纸剥开后,露出了已经有几分软的奶白色糖块。

上面裹着的糯米纸随着气流小小地颤动着,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糯米纸的起伏。

好像是在跟她打招呼似的。

白里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言不由衷。

“我唔中意食甜。”

“鬼先信你。”

梁俊义不假思索地反驳,理直气壮地问责。

也许是他的嘴巴在这方面有着独立于大脑的意志,总是会在起步枪发射前就抢跑。

“去荣记食红豆沙仲要再加糖,成个甜到漏。”(你骗鬼。你在荣记饮糖水,还要在红豆沙里额外放糖。)

荣记?放糖的红豆沙?

那是才刚到城寨没多久的时候,提子会做的事情。

可她和梁俊义真正认识更是不知道往后多久的事。

所以他又怎么会知道的?

“你几时见到㗎?”

梁俊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攀上红意,几乎要与他今日着的红衬衫领口融为了一体。

他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变得没了底气,模模糊糊。

“唔记得边日嘞,冇乜印象。”(不记得是哪天了,也没什么印象。)

看在大白兔奶糖的份上。

白里没有刨根问底,更没有吝惜于解释自己从没对提子说过的真实想法。

“我一向唔会额外落糖落红豆沙,讲老实我本身唔太钟意食。次次拣呢款,纯粹系价钱最抵。”

(我从来不爱往红豆沙里放糖,实际上也不爱吃红豆沙。之前每次去糖水铺点它,是因为它最便宜。)

白里没在意梁俊义愣怔又纠结到复杂的神情。

她的眼神盯着这颗曾经她以为再也吃不到,只会存在于记忆中然后慢慢褪色的奶糖。

奶糖已经被体温捂了太久。

她不打算硬要剥开那层已经有地方粘连在奶糖上的糯米纸,而是直接吃掉了这颗大白兔奶糖。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在能随手可得的时候,从来不会注意手边的事物是怎样的味道。

可当熟悉的味蕾被唤醒,回忆、感觉、经历都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冲刷着灵魂,然后发出令人心颤的共鸣。

“好甜。”

白里眉头皱着,努力压下了想要溢出眼眶的水光。

睫毛飞速眨了几下,就把所有没来得及跑出来的记忆全都堵了回去,掩盖好了一切的情绪。

梁俊义只察觉到了阿妹身上的阴霾好似被什么冲淡了几分,连言语中的关于甜度的抱怨都是软乎乎的。

他觉得自己为了这颗奶糖快几乎跑遍了港岛大大小小士多店的力气没白费。

庙街士多店的老板是提过大白兔奶糖不假。

但港岛卖这种糖果的店铺实在太有限,大部分港岛人不是偏爱本地产的口味,就是喜欢留洋过海来的新鲜玩意。

哪会为了内地的糖果买单?

但梁俊义从听到的时候,就觉得阿妹会喜欢。

没有缘由,没有推理,这是种直觉,而他一向有好运气。

梁俊义的声音中满是明知故问,连尾音都是飘起来的。

“系咪好食?”

白里嚼嚼嚼,“冇话好食。”

嚼嚼嚼。

一边嚼嚼嚼,一边将糖纸展开,她对着光线认真看了几眼上面那只蓝色的兔子,然后夹到了最近时常翻阅的外伤手册中——那是她目前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白里埋着头,恢复了起先的节奏,继续坐在板凳上磨药。

他捕捉到了此刻氛围的和缓。

梁俊义蹲在了白里面前待了一会儿,整个人都被镜子中反射出来的夕阳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是挠了挠脑袋,安静地走回了椅子旁。

像往常一样拿起份柜台边的报纸,有模有样地读了起来。

说是读,其实也没读多久。

报纸能吸引他注意力的长短,约莫可以等同于它能使细路仔安静的时间。

坐了一会梁俊义便不安分地趴在柜台上,目光扫视了整个医馆,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不远处的那个属于白里的杯子上。

其实以他的臂展,只需要站起来走一两步便能够拿到。

可这个距离对于一个百无聊赖又不想站起来的人来说,属实是难以跨越的天堑。

梁俊义将手中的报纸卷成筒,伸长了手臂,隔着老远努力尝试去碰。

连趴着的位置都懒得挪动,样子倒像极了一只闲到爪痒,试图扒拉东西的大猫。

白里当然有发觉,但没出声。

毕竟她嘴巴还在忙着嚼有些粘牙的奶糖。

他在那里待着自娱自乐就已经算乖了,柜台上的东西都被收拾得七七八八,这还能闯什么祸呢?

事实证明,还是能的。

因为梁俊义终于用报纸卷够到了她装满水的杯子。

他脸上胜利的笑容还没持续上几秒钟,就看到杯子被拨得朝他的方向倒了下去。

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去接,又在手中炒了几个来回——毕竟白里习惯于喝热水。

于是热水毫不意外地撒到了身上。

“我叼...”

嘴里的脏话冒了个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梁俊义想起自己现在正在医馆,阿妹就待在这里。

白里扶额,将药碾子放回原位。

转过身看着梁俊义龇牙咧嘴地扇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子,脸上带着那种又闯祸了的窘迫笑容。

位置还很尴尬,恰好是左边大腿根到膝盖的位置。

“讲老实,你今日系咪特登过嚟报复我㗎?”(...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来报复我的?)

梁俊义老实地摇了摇头。

但努力揪着打湿裤子的神情太过滑稽。

白里叹了口气。

叮嘱他去后屋那有个帮工临时过夜的小房间里取衣服,木柜里的最大码他或许能穿。

梁俊义不敢吱声,更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照做。

白里给自己重新倒杯水的功夫,梁俊义穿着亚麻色刚好到膝盖上几指的裤子走了出来。

整个人都安静了许多,神情有些羞涩又带着些高兴。

挺好,虽然更像夏威夷度假风,但至少比刚才长裤的搭配和谐了许多。

可这个家伙看她的眼神真是从不会拐弯。

高兴就是高兴,喜欢就是喜欢,澄澈地一眼就看的到底。

白里靠在柜台边,边小口啜饮着,边手指不自觉地轻扣着台面。

内心开始咕嘟嘟地冒着黑水。

“你真系想我开心?”

“梗系。”(那当然啦。)

“咩都肯做?”

梁俊义的大脑短暂上了下线,警觉地眯起了眼睛,像察觉到危险突然竖起尾巴的猫,往后退了半步。

“...做咩先?”

“过嚟。”(过来。)

于是小猫变成了小狗。

-

“乜嘢?”

梁俊义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了眼通往地下室的门,又张开手臂展示了下自己今日限定新上岗的花衬衫。

“我件衫咁靓,你而家叫我去搬橘?”(我这件衣服这么好看,你现在让我去搬橘子?)

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一种诡异的被负心女辜负的委屈感。

梁俊义抗拒的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白里双手抱胸,眉眼微微下压,露出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个眼神说是凶,也不尽然。

作为被凶的对象,梁俊义只觉得那眼神反而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暧昧。

就像是阿妹知道自己可以对他发号施令,而他也一定会听。

梁俊义的脑袋开始晕晕乎乎。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放着慢动作,唯独心跳却在怦怦地加速。

脑海里自动给阿妹加上了滤镜,连说话的声音都只挑自己爱听的入耳。

“你件衫本身就已经系一场灾难,溅到啲橘汁上去,都算系改良下佢添。”

(你的衣服本身都很灾难了,哪怕溅一些橘汁上去,都算是在改善下啦。)

是要晒陈皮,但不是非得今天。

但白里今天就是不想让这个男仔好过。

当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大事,只是因为她从昨天到今天憋了一肚子闷气,而他正正好撞了上来。

这没什么道理,她也不想讲道理。

原本带有几分刻薄的回怼,却没有收获预想之中的跳脚。

白里莫名其妙地看着梁俊义老老实实地去柜台边拿了地下室的钥匙,然后像只工蚁一样勤勤恳恳地开始搬运橘子。

不是很喜欢这件新衣服吗?

白里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穿着大红色花衬衫的工蚁将盛满橘子的三个竹筐接连搬了上来。

放在柜台边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竹筐的灰和橘子被挤烂的汁水沾染的深一块浅一块,简直脏的不像样子。

连裸露在外的蜜色肌肉上都沾着水渍,未能幸免。

可他就是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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