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赵馥灵把第二册从书架上取下来。

书册不厚,封面是素色的,没有题字。她把它放在后院石桌上,桌面昨日弹琴后才被翠微擦过,干净得像一张等人认错的脸。

郑君珩坐在琴旁,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

“你昨日问我,第二册第九格写什么。”她说。

“嗯。”

“我想了一夜。”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一半。”

“另一半呢?”

“还在这里。”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大概是我想得太认真,把它吓跑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建议您先别拍。您若把另一半拍出来,可能会把已经想好的那一半也拍走。”

“你倒是很会照顾我的想法。”

“本宝主要是照顾您的头。”

郑君珩见她停了一下,问:“小馥又说了什么?”

“它说我想法太多,容易互相推挤。”

“它说得有道理。”

“殿下,你要不要先选一下,究竟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它?”

“我相信你们两个都在替自己的话找位置。”

赵馥灵笑了,将书册翻开。

纸页上画着九格。前八格里有字,有些整整齐齐,有些只写了半行。第九格空着,白得很有气势。

那一格不像没人管,倒像是所有人都来过,最后一起决定暂时不说话。

她把笔搁在一旁。

“先不写。”她说,“我们看看它能放什么。”

郑君珩看着那片空白:“你不是已经想了一夜?”

“所以才更要先看看。我昨晚想的,未必是你想留下的。”

“若只写昨日弹琴呢?”

“那是事情,不是你对事情的看法。”

“这两者一定要分开?”

“不一定。但分开看,会比较不容易把一件事写成一辈子的结论。”

他将手放在琴身上,没有拨弦。

“那就先写事情。”

“先写什么?”

“昨日,我弹完了一首曲子。”

她拿起笔,在第九格左上角写下这句。

写完后,她把笔转了半圈,没有继续。

“再来呢?”他问。

“再来看你要不要添上去。”

“我昨天说,最后一段最好。”

“这也可以写。”

“因为那一段,我没有先想好它要怎么走。”

她将这句写在第一句下面,写得不快。每一个字落下去,她都留了一点空隙,像是不想让字与字挨得太紧。

写完,她把笔放回桌上。

“现在,这格已经有两件事。”她说,“一件是你做了什么,一件是你怎么说。”

“还缺什么?”

“看你还想看什么。”

她没有伸手去碰第九格后面的空白,也没有替他把昨日那首曲子接成一段更完整的故事。

后院有风,琴身被日光照得温热。木桌和琴身晒暖后的淡淡木气仍在,旁边的香炉没有点火。风把一缕气味送到她鼻端时,她先觉得喉头松了一下,胸口也跟着落下来,像雨后在廊下晾着的木衣架,被午后的日头晒干了,摸上去不烫,却带着一点暖意;那是檀香。

她没有把香炉拿来当答案。

“这味道让你想到什么?”郑君珩问。

“木头晒暖了。”

“不是香炉?”

“香炉是香炉,木头是木头。鼻子闻到的是气味,想到的是生活里的东西,两件事可以相连,不必变成同一件事。”

“你常这么分。”

“不分的话,一闻到厨房就要替全院的人写人生册子,会忙不过来。”

“翠微大概不会喜欢。”

“翠微会问我,册子要不要先送去晾干。”

她想像了一下翠微一脸平静地将人生册子挂上晾布绳,忍不住笑了。

郑君珩也笑了一下。

她把那个笑留在心里,没有写进格子里。

昨日留下的门牌仍放在琴旁。她将另外三张带来,与它一同排在桌上。每一张牌上都是一幅固定的图,图不会因为人今日心情不同,就忽然换成别的东西。她把四张牌排在桌上,图面朝上。

郑君珩扫了一眼。

“又要选牌?”

“你若愿意。这不是要替你解释什么,只是把几个固定的画面摆出来,由你挑一个,再由你说看见了什么。”

“我不挑,也可以?”

“可以。”

“挑了,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可以。”

“说了,也不必写进册子?”

“可以。”

他看她一眼:“你给的退路很多。”

“因为这不是一条路,是四张纸。”

“听起来比路安全。”

“纸也有缺点。”她说,“若小栗把它当成擦手布,安全性就突然下降了。”

小馥说:“主人,也可能是先擦了手,才发现那是纸。”

“这样听起来就好很多吗?”

“本宝只是把您这个假设接完。”

郑君珩低头看牌。过了一会儿,他用指尖点了点那张半开的门。

“这张。”

赵馥灵没有立刻问他为什么,只把其他牌收在一旁,让那张留在两人中间。

“你看见什么?”她问。

“一扇门。”

“还有呢?”

“门开了一半。”

“里面有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里面一定有什么”,也没有问他是否要走进去。那只是他挑的图,图面上原本就有一扇门,除此之外,没有谁藏在牌背后替他安排下一步。

“门边有一道光。”他又说,“不是很亮。”

“你想靠近吗?”

他看着那张牌,没有马上回答。

“我想站在门边看看。”

“那就记你看见的。”

她把牌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由你说,我只负责写字。”

他想了想,说:“我看见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有一道不太亮的光。我想站在门边看看。”

她照他的原话写下来。写完后,她将笔递给他。

“你要改吗?”

郑君珩从她手里接过笔,在“想”字后停了一下,又把笔放回桌上。

“不改。”

“那就先留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若想说,会说。”

“你不是做这个的吗?”

“我是做香的。”

“你也会看牌。”

“我会把牌放在桌上,让人选。牌不会替我看人。”

“那你会替我看吗?”

她望着那张牌,没有急着回答。

“我可以听你说你看见了什么,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可我不替你把答案拿走。”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那如果我说,我看见的是琴房的门呢?”

“那就是琴房的门。”

“如果我明天说,那是院门呢?”

“那就是明天的你说的院门。”

“同一张牌,两种说法?”

“同一张牌,两次由你自己说。”

他轻轻点头,像是把这个规则放在手边,没有急着收进心里。

她将历页从袖中取出,翻到今日的位置。

“还有一种记法,是把事情照时间排好。”

“先后?”

“嗯。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后。生辰若要记,也照生辰记;节气照节气,日子照历页。已经发生的事情排在前面,后来的事情排在后面,不把顺序颠倒了,也不因为心里着急,就把还没来的事写成已经发生。”

“这听起来很像排队。”

“差不多。只是排队的东西换成了日子。”

“那日子若不肯排队呢?”

“那就由我来核对历页。”

“若你也排错?”

“就请人提醒我。”

他朝院子那头看了一眼。

“翠微很擅长提醒人。”

“翠微擅长让人自己发现错了。”

“这两者有何不同?”

“一个是提醒,一个是让你站在那里,盯着自己拿错的盆,直到你想起来。”

她刚说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翠微端着一只木盆进来,盆里放着洗好的布。她经过石桌时,目光落在历页上。

“王妃,这张历页要收起来吗?”

“等一下。”

翠微点头,先在石桌远离书册的另一端暂搁了一下木盆,理妥滑到盆外的布,再端到廊下。

“那我先放在这里。”

“可以。”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桌上的牌。

“这些牌要收起来吗?”

“等我们看完。”

“好。”

翠微走了。

石桌上只剩下四张牌、一页历、一册空着半格的书,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盆印。

郑君珩看着那个印子。

“我方才只顾看你写字,没留意她把盆搁过来。”

“她理布时,在桌角搁了一下。”

“所以这是新留下的盆印?”

“嗯,不是昨日擦过的那一圈。”

他又看了一眼。

“它看起来很像一件重要的事。”

“翠微会说,既然看起来重要,就先擦掉。”

廊下的翠微正好听见了。

她转回来,拿起干布,在木盆印上按了一下。

水痕淡了些。

翠微说:“现在看起来不重要了。”

她把布折好,端起木盆离开。

郑君珩看着那一小块桌面:“她的办法很直接。”

“她不替水痕分析性格。”

“那水痕是什么性格?”

“不耐擦。”

“你看,这就不必写进册子。”

“幸好你替它想到了。”

她翻过历页,没有往上添字。

“昨天那首曲子,是昨日发生的事。你在弹之前如何想,弹到哪里停过,最后又怎么继续,这些都可以按顺序记。至于你生辰和节气,若你觉得有关,也可以列在旁边。它们只是时间的位置,不会替你说出你为什么弹琴。”

“如果排出来,会不会看见一个规律?”

“可能看见,也可能没有。看见了先写成观察,不先写成定论。”

“例如?”

“例如你以前常在一段曲子开始之前,先想它该怎么结束。”

他把手指从琴身上移开。

“你记得?”

“你昨天自己说的。”

“那是我说了,还是你替我记住了?”

“是你说了,我听见了。”

她把历页放在那两行字旁边,没有把他的生辰抄进去,也没有在昨日的日子旁边添上什么预示。

“生辰不是每次都得用。”她说,“若这格记的是你昨日做了什么,昨日的日子就够了。若你想把它放进一段更长的时间里,再照规矩排好。用不用,由你选。”

他看着历页,忽然问:“你自己会怎么记?”

“我?”

“若是你,这一格写什么?”

她把笔拿起来,在格子旁边的空白处停住。

她可以写昨日的气味,写袖上檀香如何渐渐淡下去,写琴声停后院子里重新冒出来的声音。也可以写他那句“我没有先想好它要怎么走”。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可真实的事情放在一起,未必就等于一个结论。

她在纸边写下两个字:先听。

“我可能会写这个。”她说。

“先听什么?”

“先听你说,再决定要不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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