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

他们说我是“定远侯”,说我是西域都护,说我是东汉最了不起的外交家、军事家。可在我的记忆里,最清晰的,是三十岁那年我在洛阳替官府抄书时,手心里那根被竹简磨出来的茧子。一刀一刀地刻,一笔一笔地抄,抄了十年。墨水染黑了手指,脖子酸得抬不起来,换来的钱只够买米。我坐在那间漏风的屋子里,窗外是洛阳的街市,人声鼎沸。我把笔摔在案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被人记住了。他们说那叫“投笔从戎”。

可我那时候没想过什么“从戎”。我只是觉得——一个大丈夫,难道要在抄书中过完一辈子吗?我翻过《史记》,读过《汉书》,知道张骞是什么人。他凿空西域,被封博望侯。他走过的路,我走不了吗?我抄的那些书里,每一页都在说——有些路,是走出来的。

我生在文仕之家。父亲是班彪,史学家;大哥是班固,写《汉书》的人。我从小读史书,读《公羊春秋》,读《战国策》。别人以为我长大了也该拿笔。可我不行。我坐不住。那些竹简上的字,是别人走过的路,不是我的。

后来朝廷征召,我跟随窦固出征北匈奴。那一年我四十岁。一个四十岁才第一次上战场的人,在别人眼里大概已经晚了。可我不觉得晚。我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能打,窦固很赏识我。然后他给了我一个任务——出使西域。我只带了三十六个人。

第一站是鄯善。鄯善王起初很热情,大摆宴席,把我们奉为上宾。可过了几天,他的态度忽然变了——热情退了,冷淡浮上来,送来的饭食也越来越敷衍。我在半夜把部下叫起来,对他们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鄯善王对我们的态度变了?”他们说:“是变了。”

我说:“一定是匈奴的使者也到了。鄯善王在两边摇摆,不知道该倒向谁。如果他们把我们卖给匈奴,我们一个也活不了。”有人问:“那我们怎么办?”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三十六个人,在烛火下面,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信任。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是我这辈子说的最重的一句话。不进去,就永远抓不到老虎的儿子。不敢赌,就永远赢不了。我让他们准备好武器,天黑之后,我们突袭了匈奴使者的营地。那天夜里风很大,火把一扔,帐篷就烧起来了。我亲手杀了三个人。匈奴使者和他的随从一百三十多人,全军覆没。

天亮之后,鄯善王跪在我面前,献上了人质。鄯善归汉了。

然后是于阗。于阗王信巫,巫师说“汉使有黑马,把它杀了祭神”。于阗王来要我的马。我把剑放在桌上,对他说:“马可以给你,但你自己来拿。”他没有来拿。我杀了那个巫师,于阗王也归汉了。

再后来是疏勒。疏勒的国王是龟兹人,是匈奴扶植的傀儡。疏勒人恨他,可没有人敢动他。我从小路到了疏勒,派人把那个假王抓了起来,扶立了被杀害的原疏勒王的儿子。疏勒人哭着迎接我。他们说——终于有人替他们做这件事了。

从鄯善到于阗,从于阗到疏勒——三十六个人,一把剑,一条命。我把塔里木盆地南缘那些离散的城邦,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可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条路我走了三十一年。

汉明帝驾崩之后,朝廷诏令班师回朝。我准备走的那天,疏勒人围住了我的营帐,哭着不让我走。于阗人也来了。他们说:“汉使一走,匈奴人就会回来杀了我们。”我留下来了。抗旨不归。

我不是不怕死。我是知道,我走了,这些人就会死。建初三年,我率领疏勒、康居、于阗、拘弥的军队一万人,攻破了叛乱的姑墨国都城。后来大月氏派七万大军来攻打我。我粮少兵寡,坚守不出,等他们粮尽退兵时追击,大胜。龟兹国也归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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