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相府。

天色将明未明,朱雀大街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青雾。

往日此时,这里该是寂静的,今日却被车轮碾压石板的声响填满。

几十辆板车首尾相接,堵在相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前。

拉车的不是牲口,是户部、兵部和工部的杂役,一个个垂着头,像是霜打的茄子。

车上堆的也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发黄发脆的陈年账册,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积年的尘土气。

“脚下留神,这可是要送进相府给相爷过目的。”

“这哪是送账,这是送命……”

“嘘,不想活了?这叫‘为君分忧’。”

相府管家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捆捆往院子里搬的卷宗,眼角止不住地抽动。

原本用来赏景的庭院,此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书房内,烛火跳动了一下。

李半坐在太师椅上,一夜未眠。

案头摆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字迹端正,言辞恳切,夸他是“国之柱石”,要他“总理北巡诸般事宜”。

这哪里是嘉奖。

他看着面前堆得快要触到房梁的账册,心里跟明镜似的。

工部景泰三年的营造册,兵部北境军械司的火耗录,户部的钱粮流转……

这些东西一旦翻开,就像是把地基下的烂泥翻到了台面上。

萧策这一手,玩得太绝。

让他自己查自己,查不出来是抗旨,查出来是自裁。

还要限期三月。

李半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咽了下去,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子更为苦涩的滋味。

管家捧着一个小瓷瓶进来,那是太医院新配的养心丸。

李半没接水,倒出几粒药丸直接吞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忙碌搬运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沈怨那封信,根本不是写给翰林院那帮老学究看的。

那是递给龙椅上那位的一把刀。

而皇帝,不仅接了刀,还顺手把磨刀石送到了沈怨手里。

……

北巡官道,沈怨营地。

空气里飘着久违的肉香。

一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锅底柴火烧得正旺,羊肉汤翻滚着乳白色的泡沫,翠绿的葱花撒下去,激出一阵浓郁的香气。

这是用李相“赞助”的黄金,从附近镇子上置办的。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此刻顾不上斯文,一个个捧着粗瓷大碗,蹲在地上埋头苦吃。

热汤下肚,那张被账册折磨得惨白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孙德海也没了前几日的凶狠劲儿,手里那根鞭子沾了油污,被随意扔在脚边。

他手里也端着个碗,见旁边一个抄录的小吏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便用筷子夹了一块带皮的肥肉,扔进对方碗里。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算。”

他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营地里的气氛,竟透出一股诡异的安宁。

沈怨的帐篷里,烛火通明。

裴度手里捏着那封刚到的加急快报,指节微微发白。

“……着,宰相李半,总理北巡诸般事宜……限期三月,梳理清楚……”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吐出来。

读罢,他放下信纸,目光有些发直。

“大人,陛下这是……”

他想找个词来形容,却发现脑子里那些词汇都显得苍白。

这不像是君臣博弈,倒像是把李半架在火上烤,而沈怨这边的账本,就是往火里添的柴。

沈怨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个水灵灵的贡梨。

这是随信一起送来的西域贡品,皮薄肉脆。

“咔嚓。”

她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陛下圣明。”

她咽下嘴里的梨肉,给出了这四个字的评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度看着她这副悠闲模样,心里那股子紧张感莫名散去了一些。

敢情他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查账,最大的作用就是给皇帝递刀子,好让陛下去捅宰相的心窝子。

“陛下还给您送来了一样东西。”

裴度回过神,从旁边那个精致的楠木盒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册子不厚,封皮却是用金线绣的字,在烛火下闪着幽光。

《恩仇录·御览》。

翻开来,里面全是空白。

沈怨指腹摩挲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萧策的意思很明白。

让她放手去记,记下所有该死的人,该死的事。

这本册子填满了,就是某些人的死期。

她笑了笑,将册子随手放在案边,又咬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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