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忽然流动,堵在后头的车驾找准机会,见缝插针挤进去。
原本十分拥挤的长街再次乱做一团,姜弥和赤芍趁机钻进缝隙里,顺着人流就到了骨雕车的后面。
离得近,姜弥才发现祭车上的白骨被打磨得像玉,串成兽形的图腾,在灰白天光下,显出毛骨悚然的庄重。
队伍和巫祝引领的主支逐渐分开,周围没有鼓乐,随行人员默默垂着头,腰间和手上的布条随风飘扬。
街边有人在分发哈达——说是分发,其实更像是随手抛出。
那条白色织物仓促地落在人群里,轻得毫无重量,却在空中细微地停滞,如同被风缓缓托起,慢慢坠落。
姜弥记得宁王的话,拉着赤芍,磨蹭到队伍边缘,从那些身穿祭袍的手里接过两三条哈达,双手合十,将哈达盖在臂弯处,微微抬高距离,刚巧和帷帽形成角度,遮蔽了视线。
赤芍亦步亦趋,一双眼睛时不时观察周围,担心有人发现她们不对劲。
队伍沿着向南的小路缓缓移动,穿过高桥,忽而开始唱起悠长的小调,像是一首献给长生天的歌谣。
姜弥听不懂,和赤芍对视一眼,默默张开嘴,跟随陌生的音节,小声模仿。
远处的城门轮廓,隐藏在一片雾蒙蒙的云里,她看不清,只能大概猜出间隙距离。
姜弥侧过头,低声道:“等我们接近南门,就看准时机,凑到最中间的位置。守城士兵忙着看领头人的路引,不会一一盘查,中央有骨雕遮掩,应该是视线盲区。到时候,我们只要不出声,没人会仔细观察。”
“嗯。”
赤芍有些紧张,急切点头,又怕动作太大,赶紧抬了抬手,用哈达挡住面孔。
她稍作犹豫,碎步跟紧自家姑娘,又道,“姑娘别怕,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说不准,这次南晋使团,就是世子带头。有他在,只要出了城门,就不会有事的。”
明明是自己更为害怕,但还不忘安慰姜弥。
姜弥顿了顿,眼睫抖动。
兄长……
如果是他,被北凉回绝,等在城郊的时间,一定很焦急吧?
她本是北上探亲,抱着极大的团聚期望,却意外发生这些变故,最终落到困守北凉的地步,家里人,恐怕都急得上火了。
母亲、父亲,还有舅舅。
有这么多人希望她平安,希望她能回到故乡。
哪怕冲动行事,影响朝纲,也拼了一口气派遣使团。
顶着如此重的祝愿,她怎么能退缩?
怎么能轻易放弃?
姜弥抬头望了望,白纱浮动,视线仿佛折叠成窄长的视角,那里没有别的,只有上京城墙,心里有个声音在祈求:穿过去……一定要穿过去……
她猛地闭眼,再睁眼时,骨雕被风吹得稍稍摇晃,那兽骨空洞的一面,目光炯炯。
姜弥想起宇文长赢月下的誓言,鬼使神差,在心里念道:若长生天真的有灵,就保佑她能平安回家,这样,不仅对南晋好,对北凉土地上的所有子民,都好。
若你注视着万物生灵,也不希望起了兵戈,民不聊生吧。
她恍惚愣神,祭队走过最长的街道,拐进另一条巷口。
姜弥向后回首,石桥刚巧盖住了视线,只能看到一道浮光略过桥洞,洒在平静的河面。
在她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众多铁骑迅速穿过人群,马蹄踏破积水,硬生生划开了一条空道。
肃苍勒紧缰绳,向前挥了挥手。
后头两个铁骑催马上前,团团围住了宁王的车驾。
他们身披玄甲,腰间佩刀,马肚用的马鞍配了军中图腾,一见便知是东宫禁军。
王府亲卫立刻摆出迎战的架势,却碍于宁王未曾发令,迟迟不敢上前。
肃苍指挥马匹,慢悠悠踱到车驾前头,他轻轻俯身,公事公办道:“听闻宁王因春雨困顿,前往别院休养。太子殿下担心舟车劳顿,伤了心神,特意叮嘱在下备了些东宫后厨新试的吃食,趁热送来。”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要穿透车帘,“殿下不宜见风,不如由在下代劳,送进马车,可好?”
听着是问句,宁王哑哑笑了一声,故意咳嗽道:“本王的马车内燃着暖炉,一股子药味。既然是吃食,送进来恐污了食物本味。不如就交给侍卫,等到了别院,本王自会品尝。”
他顺着肃苍的话堵了回去,并不给近身的机会。
肃苍面色微沉,不住想到看守禁军送来的消息:马车重量不对,姜弥或许就在其中。
他当时便告知了太子。
宇文长赢召回鹰隼,确认姜弥并不在王府,立刻派了两支小队,往不同方向寻人。
谁知碰上今日给先皇举行的安魂仪式,街上乱糟糟的,拖延了不少时间。
宁王这般,毕竟是宗室,不好过于生硬。
肃苍随意装了点心带出来,就是为找个借口。
眼下对方抗拒,并不愿意掀开帘子,更像“做贼心虚”,坐实了太子的猜测。
要真放他们离开,恐怕郡主就大摇大摆被送出城了,届时……
他不敢再浪费时间,索性下马,提着食盒靠近,口中振振有词:“这点吃食,不过是太子的一片心意,若经侍卫的手,难免失了情分,还是由在下亲自送进去妥当些。”
肃苍逐步逼近,侍卫忙不迭拔刀,可铁骑的动作更快,“蹭”的一声,两把长刀就架在侍卫的脖颈处。
“正好。”
肃苍言辞平静,神色愈发冷冽,“替殿下散一散,满车的药气!”
他腾地向前,抓住车帘,登时掀开。暖意卷着辛辣香气袭来,直直撞上他的鼻尖,刺激得眯起眼睛,视线却锐利扫过车内空间——宁王端坐中间,手指把玩着毛毯,正幽幽盯着他,两侧并无旁人,唯有药炉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吃食既已送到……”
宁王挥了挥袖,淡淡药香再次弥漫,他往后靠了靠,闲适地指了指肃苍手中的食盒,“肃统领可以退下了。”
逐客令,并非极其不悦的说法,反而藏着几分戏耍人的快意。
糟了,中计了。
肃苍忽而明白过来,宁王在帮姜弥拖延时间,她定然早就乔装打扮,混进了人群。
他连收尾的礼仪都顾不上,重重搁下食盒,退身朝铁骑喝道:“快,分兵把守各城门,让守军逐一盘查,凡遇祭队一律截停,未持路引者,全部扣下,原地候审。”
铁骑应声散开,顾不得那些碍事的百姓,一边驱赶一边奔向各个方向的城门。
肃苍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夹紧马肚就朝东宫复命。
车驾的帘子终于彻底卷了上去,冷风呼啸,不住钻进来。
宁王剧烈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深深朝石桥处望了一眼,情绪翻涌,眉目舒展,仿佛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一切就交予天意。
东宫铁骑训练有素,一得了准确的命令,便浩浩荡荡冲进祭队,喝退几个带头的,刀背微微做出威势,时不时俯身观察,有没有行色匆匆的女子。
巫祝被吓了一跳,口中的唱词断断续续,松枝白石扬天泼洒,细碎得砸在行人身上,一声高呼,几声惨叫,顿时嘈杂喧哗。
马匹受了惊,挣扎摇头,试图挣脱绳索。骨雕摇摇欲坠,分发哈达的人忽而喊了一句:“长生天显灵,兵灾要来了……”
便立刻慌了神,撞进人流里到处乱窜。
木板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白骨底部突然裂开,那些骨架仿佛没了支撑,轰然倒塌。
姜弥眼疾手快地拉住赤芍,瞥到对面街巷的情形,知晓宇文长赢已然得了消息,四处搜查,赶紧往后退。
街上动乱,到处都是兽类残骸,混着未干的积水,潮湿黏腻。
她对上京城并不熟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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