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迟从卫生间走出来时,脸上水渍未干,水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湿发也凌乱地撩在后,露出一整张五官分明、肤白清秀的脸

只是洗了个脸,却好似比之前要更醒目些。

薛晚看着,内心感慨不愧是年轻人,身上这股少年气真是干净清澈。

“怎么也不擦擦,给你。”见她坐下,薛晚自然自然地递去一张面纸,目光和蔼。

郁迟一顿,抬眸看薛晚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谢谢。”

薛晚笑意依旧,“不用那么客气,怎么样?不太困了吧?”

“嗯。”

“那好,也快了,现在九点十五分了,再休息五分钟,我们就上课。”

“......”

郁迟没接话,擦完脸,已经自顾自地埋首做题,蹙眉思索的模样,倒像是真的专心致志。

实际上笔都没动一下。

薛晚全程留意着,还以为她被题目卡住,不由得凑近去看。

熟悉的香水味悄然弥漫。

薛晚不喜浓香,偏爱淡味。这款檀木香分明是清冽舒心的,可郁迟只是嗅了嗅,便反射性地紧绷身体,生怕让自己多闻了。

两人便一动不动地僵在那两秒。

“怎么不写了?哪里不太懂吗?”薛晚疑惑地看向郁迟,这个语法填空很基础,按理说以郁迟的水平还难不倒。

郁迟在薛晚的注视下欲言又止,最后才深吸一口气,垂眸低声道:

“老师,你离我太近了。”

鲜少听她这般称呼,薛晚先是一愣,错愕地低头看一眼两人间的距离。

明明还隔着半个身位呢。

不过转念一想,像郁迟这样内敛的孩子,不喜近人倒也正常.....

薛晚默默往旁挪了一段,歉然道:“啊,老师没留意,那我不看了,你继续写吧。”

言毕,空气霎时安静了。

微妙的气氛在悄悄发酵。

饶是薛晚性子温和宽容,此刻看着郁迟缄默的侧脸,一时也因方才那一句而感到隐隐的尴尬。

她想了想,想到方才那通电话,这才试探着开口问:“对了,小迟,假期期间不补课,你妈妈有跟你说了吧?”

“嗯。”

“你假期有安排吗?有没有约朋友?”

郁迟拿笔的手顿了顿,道:“没有,没约。”

薛晚又问:“那你假期不打算出去玩一玩?....还可以去一些景点摄影。”

“哦...说起这个,你的相机呢?上次没时间,老师都没看完你拍的照片。”薛晚面上莞尔如常。

她最清楚,想要和一个孩子快速拉近距离的方式,就要抓准了她的兴趣点。

郁迟闻言,果然停了笔,下意识睨了眼扔在床上的书包,相机在里面躺得好好的。

那一张照片也还保存着。

她猜不到,如果薛晚看到那张照片会是什么反应。会意外、会欣喜,会给她一句称赞?还是.....

陡然间,她莫名想到顾晓媛扬声喊着“偷拍”的那一幕.....

郁迟默了默,转头对薛晚道:“相机在充电,还开不了。”

一句话就否掉薛晚的下文。

薛晚环视一圈,所有插孔都空着,哪有半点相机的影子。

薛晚心下有数,没戳破她的小谎言,只是顺着话道:“这样啊....那算了,不过你摄影很有天赋,这个爱好可以坚持。”

“所以,假期如果有空,约朋友,或者你出去拍些照片也好,对放松身心也有好处。”

郁迟不语。

薛晚继续问:“你平时的假期都什么安排呢?都一个人在家吗?”

“我习惯了。”郁迟忽然道。

“什么?”

“我习惯一个人了。”

郁迟看向薛晚,眼神平静无波。

可薛晚却因她这一句怔愣片刻。

郁迟目光在薛晚身上顿两秒,没再开口,转头继续投入题海。

薛晚凝视着郁迟的侧脸,默默思忖。

原以为她是说习惯在家,却没想是习惯一个人待着......薛晚顺势就想到郁宁,郁宁之前四处奔波,的确忽略了这孩子.....也难怪。

薛晚如此想,便越觉得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看向郁迟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怜爱。

却不想,郁迟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怜爱。

郁迟握笔在卷面写着,手没停,可心里想的和眼里看的完全不一。

她想起郁宁和蒋诚刚离婚那两年。

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懂离婚的确切意义,所以没哭也没闹,懵懵懂懂地跟着郁宁搬家了。

甚至她起初还在想,只跟着郁宁过两人生活也好,反正蒋诚常年不归家,难得回一次,她必定能撞见郁宁和他争执的场面。

记得有一次,争吵激烈时,她躲在当时的保姆身后,紧攥着保姆的衣服,侧耳偷听着。

保姆还心疼地安慰她,让她回房间。可其实她内心毫无波动,听着他们的争吵,和蒋诚粗鄙的话语,她只觉得聒噪。

越聒噪,她越想逃离。

原以为,搬家之后,这个愿望可以实现了。

某种意义上说,也的确如愿了。

毕竟,没过两月,郁宁便忙碌得不见人影。

生日时,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她和保姆王姨,和桌面上一个定制蛋糕,火烛亮着,可却好似没有半分温度,入口的奶油也如此冰冷。

家长会上,她的座位仿佛永远是空席。听见有人好奇议论她的家庭时,她原以为自己会生气,可实际上,她也只是若无其事般默默走过了。毕竟,那些人也不过是在陈述事实。

毕业典礼上,校内人满为患,每一处的角落,仿佛都能看见其他家庭合影留念的场景。

这时候,老师会走过来,怜爱地抚摸她的头,说要主动合影。

郁迟没拒绝,可第一次觉得,那些人眼里的怜爱于她而言——讽刺极了。

从郁宁在她生活中缺席开始,那些独自度过的时间里,不再聒噪了,反倒寂静得有些漫长。

可不知从何时起,郁迟逐渐习惯、甚至贪恋这样孤独的自由。

无人管束、无人谴责,就算她想当个坏孩子,在大厅里学着大人抽烟,却被一口呛死时,兴许也不会有人在意。

于是,她愈加放纵,愈加享受。她原以为,肆无忌惮也许能换来一丝罪恶的快感。

可她想错了。

越享受,越却得不到满足,却越空虚,越怨恨。

她有时无理取闹地在想,也许当初就不该让他们离婚,郁宁和蒋诚根本就是一类人。

郁宁不让她和蒋诚继续往来,说蒋诚是不负责、没道德的人渣,蒋诚则劝她跟他走,毕竟他可以保她后半生荣华富贵。

她像一个被他们泄愤的工具,在中间抛来抛去,直到活活把对方气死才算如愿。

他们都妄想在控制什么。

可她凭什么要对他们言听计从。

既然他们都不想让对方如愿,那正好,她可以让他们都不如愿。

回忆至此,从沉思中回神,郁迟终于在深夜的辗转反侧中睁了眼。

她摸黑找到床头的手机,亮屏的那一刻十分刺目,可郁迟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她在微信里翻到和蒋诚的聊天记录。

信息还停留在上一周,蒋诚的一顿晚饭邀约,刚好在假期。

郁迟盯着那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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