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信一那天回去后,做了一晚上的账。

没敢睡觉。

因为他怕入睡后,会梦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可有些东西不是怕就会消失的。

他忙了一个晚上,又顶着龙卷风时不时看过来的眼神,硬装作若无其事地又忙碌了一个白天。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沾枕头就睡着一夜无梦的时候,害怕的东西如期而至。

蓝信一梦到自己坐在床边,床上的女人被看不清的黑雾裹挟着,整个人仿佛都快要被吞没。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出声,也没伸手。

恍然间低头时,发现自己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衣服。

衣服不全是自己,有城寨的街坊邻居,有龙城帮的小弟细佬,有龙卷风的。

漫延的黑雾逐渐在他的凝视下具象化。

卷毛短发,耳坠,标志性的笑容,还有身上没脱下的棉织老头背心。

身上的衣服渐渐扭曲成人脸,蓝信一若有所感的低头。

看到衣服变成了满脸笑容的提子。

蓝信一醒了。

窗外还是浓浓的黑色,大佬的鼾声依旧发挥稳定。

蓝信一睡不着了,在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后。

他仅仅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这期间还一直在做梦。

蓝信一爬起身,犹豫了半晌,还是穿衣服出门,独自来到了天台上。

这是城寨里为数不多能照见日光,也能看到完整月亮的地方。

蓝信一点了支烟,静静地看着漆黑的夜空,还有上面缀着的那轮圆月。

他真的什么都没想。

可看着看着,那轮圆月就又变成了女人后脖颈发尾处那颗小痣,摇晃地人头脑发晕。

他脑海里又回想起那无关青色的一幕。

女人大概是太热了,也可能是汗流的太多。

她伸手到枕头下摸索了一小会,拽出一条皮筋。

张开嘴唇用牙轻咬着皮筋,左手三指微微撑开,右手则是将头发轻拢了起来,松松地扎了个马尾。

扎完可能是还觉得太紧,于是将皮筋往下拽了几下,几缕碎发因此掉了下来,在空中摇摇晃晃。

在她用牙咬住皮筋,仰起头的那个瞬间,当时蓝信一的呼吸停住了。

虽然没注意梁俊义的反应,但他觉得应该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扎完马尾后露出来的后颈,脑海里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从后面抱住,把脸埋在后颈里嗅闻时,那会是什么味道?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狠狠地砸跑了。

蓝信一打了个冷颤,觉得今年城寨的深秋夜晚格外的凉寒。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将所有的想法都伴随着烟雾吐出身体。

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眼神也聚焦在楼下那在风中摇晃的大红灯笼上。

蓝信一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龙城帮的头马,龙城帮头马的小弟,龙城帮头马小弟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只不过是由好奇而泛起的一丁点兴趣。

也许是因为皮肉,也许是因为人。

可如果任由兴趣发展下去,那事态会演变到每个人脸上都很难看。

龙城帮的威名已经在江湖上止在了龙卷风三个字上。

他不能让龙城帮的名号又一次出现,是跟头马勾义嫂的丑闻联系到一起。

绝不。

-

城寨十一月的晌午仍是暖洋洋的,气温虽然比起往日稍降了一些,可城寨里的人来来去去都还是穿着夏日的衣服。

白里在制衣厂吃完午饭,不急着回去。

就坐在巷口的凉茶摊前,手撑着脑袋,慢吞吞地等师奶给她倒热茶。

“阿妹,提子呢排忙乜嘢呀?都唔見嚟接你放工。”师奶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推过来,看着摊子上也没什么生意,索性拿了碟瓜子来聊天。(提子最近忙什么呢?都不见接你下班。)

“我都唔知啊。成日都見唔到人,應該係大佬有事吩咐佢做啦。”(整天都见不到人,应该是大佬有事吩咐他做吧)

白里接过杯子,双手捧着茶杯,低头吹了吹热气。

这天气其实喝热茶是有点不合时宜的,再怎么说也得喝点凉茶。

可白里喝不惯凉茶的味道,再加上自己平日里喝的药本就性寒,所以无论多热的天都坚持喝热茶。

好像这样便能心里有点慰藉似的。

对于师奶见她第一句就聊提子的事情,白里也不气馁。

虽然她是有想要把头顶“提子的女人”五个大字摘掉。

可城寨人认识她确实是建立在认识提子的基础上的。

见面的第一句话总是离不开提子。

但白里确实也没办法总聊提子。

事情就那么些事情。

如果她今天给张三说了提子回来的晚,明天张三再传给李四,她也拿不准口口相传下会不会推倒什么未知的多米诺骨牌。

她现在还没有更能拿的出手的身份,也确实在没身份没钱没武力的情况下,还得靠着提子的名头过活。

但白里第二句话就让师奶转了聊天的对象。

“你最近系咪成日觉得腰痛啊?呢排陈伯嘅舖頭入咗一批好藥材,得閒過嚟抓幾副返去煲,好快就會有效果嘅。”

(你是不是最近总感觉腰痛啊?最近陈伯铺子新进了一批好药材,有空过来抓几副回去煎,很快就会有效果的。)

谁会不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在意呢?

师奶立马就把注意力转到自己的身上,主动邀请着白里磕磕瓜子,一边聊起自己身上最近的症状。

白里笑眯眯地点点头,时不时地给予一些回应。

虽然看诊自己是真的不行,但是车轱辘话自己还是门清的。

就这样跟师奶聊着,她的余光也在悄悄地看着周围。

白里选这个凉茶摊是有原因的。

这里就在城寨中心最大的菜市场入口,正对着蓝信一每天必经的主巷。

他每天都要从理发铺出来,经过这个凉茶摊,去忙别的事情。

虽然时间确实很难捉摸,但总是比在城寨内瞎转碰见的几率高一些。

没错。

白里深思熟虑之后,打算先看看蓝信一的反应,至少做个初步的判断。

不然谋划了半天,发现是一个人的独角戏那可太差劲了。

其实先选蓝信一的原因也很简单,她目前就在城寨里生活。

因为距离更近,发生事情的概率也要更大些。

而另外一头。

只要梁俊义不来城寨,她根本没半点机会接触到他。

这里的接触不单单指见面,而是指消息、踪影、事迹等一系列的接触。

他就好像在白里世界里一键消失了一样。

-

坐在凉茶铺歇脚的几天,蓝信一对她视若无睹。

这跟往日里看到后刻意忽视不同,变成了单纯注意不到。

很自然,就好像两个人之前没有任何交集。

这放在任何旁人眼里都很正常。

白里敛眸喝着热茶。

这在意料之中。

但又似乎有点脱离了预期。

她隐隐觉得自己的电影票钱估计是收不回来了。

-

从前几次开始,白里就不再次次都去凉茶铺歇脚了。

虽然喝杯茶聊聊天不奇怪,但她的钱包尚没有开通每日茶水支出这一项服务。

她渐渐地会隔三差五偶尔去一次。

倒也不白去,跟凉茶铺的师奶聊聊天,再跟整条街的街坊邻居打打交道,日子久了,也都更亲近了一些。

现在街坊邻居路过时,不会像之前那样总聊提子。

往往会冲白里也打声招呼,“妹仔,食完飯未呀?”

这是个好兆头。

可今日突然落雨。

街上的行人少的可怜,大部分都回家避雨去了。

凉茶铺的师奶也只带了一把伞,还是女儿带着女婿来接的,因为凉茶铺的摊位上有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白里笑着婉拒了师奶一起回家避雨的邀请,说提子待会就来接。

假的。

提子到很晚才会回去,回去后也得花上一些功夫才会知道白里在凉茶铺这里躲雨。

但比起去陌生人家里这种事情,白里还是宁愿在这等候雨停。

城寨的巷子是很窄,然而白里尚且没有淋雨后在床上躺上几天的打算。

也没有彻底掌握在城寨楼栋间四通八达的技巧。

那还不如淋雨,至少淋雨走不会撞到追龙或开天窗到神志不清的烂仔。

所以在挥别师奶后,白里只能蹲在旁边已经关门的商铺屋檐下看着大雨落下。

没有天气预报就是不方便,本想着也许师奶会知晓一二。

可刚才落座时,她也是压根没提今天会下暴雨的事,可见也是不关注的。

白里看着丝毫越来越大的雨势,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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