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寒雾氤氲,砭骨的冷意中,浮着几星似有若无的雪尘。

阶前的芭蕉早已枯败,只剩焦黑的残叶蜷在冻土上,唯有墙根的几丛翠竹,仍挺着青碧的竿子,在雾色里凝成一抹深黛。

裴悯的目光先落在她手中的羊角灯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温言询问:“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怀楹呼吸一滞,飞速盘算应对之策:“夜里寒凉,奴婢想回屋再取一毯子。却发现毯子许久不用,在箱底折得久了,竟硬邦邦的不成样子,边角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实在难以为用,只得赶紧先回去。”

不等裴悯发问,怀楹继续先发制人,语声低柔:“奴婢擅离职守,求爷责罚。”

夜雾漫过垂花门,裴悯望着屈膝跪在面前的身影,只见她裹着那件半旧的青布披风,垂着眼,羽睫微颤,好不楚楚可怜。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肘弯,将人扶起:“地上凉,不必多礼。”

怀楹被他触到的瞬间,背肩几不可察地缰了一下。

裴悯指尖顺势微抬,拂去她鬓角沾着的细碎雪沫。

二人的距离离得极尽,裴悯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女子香气。

甜腻得有些刻意的脂粉香混着淡淡的皂香,像一团过于绵软的云,他眉峰下意识微蹙。

这香味俗艳得很,与她方才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却是般配,倒像是特意熏了来勾人的。

日后做了他的妾,可莫要熏这般的香,俗不可耐。

脑中念头一转,裴悯的话已先于思虑出口:“你熏的是什么香?”

未曾料到他会问这个,怀楹一时竟忘了应答,只茫然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奴婢……不曾熏香。”

怀楹说的是实话,穿越来到这里,除了必要的开支,如皂角、头油一类的,其余的东西她都是能省则省,更遑论买胭脂水粉了。

那股甜软的香气仍萦绕在鼻间,裴悯只淡淡移开目光,温言转语道:“夜里风大,快些回去吧。”

怀楹悻悻道“是”。

身后是轻雪漫落,二人一前一后,步回漱石院。

“爷深夜出来,可是有何事吩咐?”

“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

-

有了蛐蛐和扒手,怀楹只欠一场东风。

裴悯就是她等的那场东风。

她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丫鬟,想要柳三彻底消失在她面前,只有借助裴悯的权势。

这一日,临出门前,裴悯吩咐道:“你准备一些香烛和时令鲜果,明日随我去承清寺上香。”

怀楹应下,又问起:“爷去寺庙,是当日要回,还是要在寺中留宿,奴婢也好按着行程,收拾换洗衣物。”

“当日既回,不必准备许多东西。”

裴悯说完,便带着赵守诚离开。年关在即,同乡同僚同年纷纷回了金陵,裴悯的邀约又多了起来,这也意外着怀楹有更多时间筹谋大计。

大齐朝太祖皇帝喜欢斗蛐蛐,引得民间百姓争相效仿,男女老少群聚草间捕虫,竞相斗蛐蛐。

虽然距离太宗皇帝时期已经过去百年,可斗蛐蛐的风气一直在大齐朝流传。

斗蛐蛐又分为雅斗和赌斗。

雅斗,即士大夫赏玩,不赌钱。

赌斗,市井设局,下注白银、绸缎甚至田产。

柳三喜女色,又游手好闲,赌斗蛐蛐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

一只成色好的蛐蛐动辄要几十两银子,甚至数金。

柳管家知晓儿子的脾性,每月只给他足够生活的银钱,多的不给。

故而柳三寻常赌斗用的蛐蛐皆是自己捉来的一般货色。

普通蛐蛐的实力低下,柳三能赢的钱并不多。

怀楹看着罐子里的蛐蛐,心里不免一阵肉痛,为了买这只蛐蛐花了她十五两银子,这可是五个月的工资!

她将蛐蛐罐放在大门进来的枯草堆里,然后藏身在一根朱柱后,反复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能办成就行了。

已是申时,天已经全黑了。

除了守门的小厮,其余人都在吃晚饭,怀楹不用担心有别人会路过这里。

柳三虽然不在裴府做事,但是为了省钱逛花楼一日三餐都会来裴府解决。

他爹是王府管家,大家对这件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大太太和大爷没有意见,多一张嘴吃饭,底下人又能说什么。

此刻,柳三正晃悠着往饭厅的方向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盘算着今天的菜色。刚走没两步,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劲气的蛐蛐声,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这声音绝非凡品!柳三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被严肃取代。

他不动声色地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循着那勾人的叫声,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大门旁的枯草堆边。

果然,一只半旧的蛐蛐罐正安静地躺在那里,那摄人的鸣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柳三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抚过冰凉的罐身,轻轻掀开了罐盖。

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他看清了里面的蛐蛐:通体呈蟹壳般的青褐色,一对大牙泛着冷森森的琥珀光泽,正威风凛凛地振翅鸣叫。

“好家伙!”柳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这可是极品的蟹壳青!品相这么好,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

他迅速合上罐盖,再次警惕地抬起头,眼神在院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守门的小厮在门房里打着瞌睡,远处饭厅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整个院子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蛐蛐的轻鸣。

确认绝对安全后,柳三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他小心翼翼地将蛐蛐罐抱进怀里,用宽大的衣袖紧紧裹住,脚步轻快地溜出了裴府的大门,连原本要去吃的晚饭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怀楹从朱柱后转出来,看着柳三远去的身影,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

-

柳三得了一只极品蛐蛐,自然第二日就要带上场子斗一斗。

城南的蛐蛐场早已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群挤在木棚下。棚子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的蛐蛐盆里,几只蛐蛐正振翅嘶鸣,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叫好。

柳三挤开人群,把怀里的蛐蛐罐往桌上一墩,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诸位,诸位!让让,让让!柳三儿今儿个带了个宝贝来,有胆子的就上来斗一斗!”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了过来,见是柳三,不少人都哄笑起来。

“哟,是柳三儿啊!你那破蛐蛐还敢来现眼?”

“就是,上次输得连裤衩都快没了,今儿个又来送银子?”

柳三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拍了拍蛐蛐罐,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狡黠:“今儿个可不一样!我这只蟹壳青,是新得来的宝贝,你们谁有胆子,就来跟我赌一把!”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银子!就赌这一局!谁来?”

人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不少人都犹豫起来。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蛐蛐罐里瞅,想看看这“宝贝”到底长什么样,也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盘算着要不要赌这一把。

最后是一个身着宝蓝绸衫,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核桃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这城南蛐蛐场公认的“蛐蛐王”孙五爷,他往桌前一站,原本喧闹的场子瞬间静了大半。

孙五爷眯着眼扫过柳三手中的银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柳三儿,你这穷鬼今儿个倒阔气,十两银子说押就押,莫不是偷来的?”

柳三见是他,心里虽咯噔一下,却仗着怀里的蟹壳青壮胆,梗着脖子回嘴:“孙五爷,话别说得难听!银子来路干净,我这蟹壳青更是极品中的极品,您要是不敢接,就直说,别在这儿拿话压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阵哄笑。孙五爷也不恼,他身后的跟班立刻递上一只雕工精致的象牙蛐蛐罐,孙五爷接过,随手往桌上一放。

“好小子,嘴倒硬!”孙五爷挑眉,目光落在柳三的蛐蛐罐上,带着几分行家的审视,“既然你要挑战我这个蛐蛐王,那我就成全你,输了可得把钱拿来。”

柳三自是应下,今日就是要赢一把大的,到时候有了二十两银子就能去点一个轻烟楼的姑娘。

旁边人喊了一声开斗,柳三把蟹壳青放进了斗盆。

他刚一看就觉得奇怪,昨天这蛐蛐还特别精神,今天却蔫头耷脑的,没什么力气。柳三心里发慌,只能硬着头皮比,安慰自己是看错了。

对面,孙五爷的蛐蛐“铁牙红”早已蓄势待发。

两虫刚一碰面,“铁牙红”便猛地扑了上去,而蟹壳青却只是笨拙地躲闪,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咬啊!咬啊!”柳三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蟹壳青就像失了魂一样,只会一味后退,很快就被“铁牙红”逼到了斗盆角落,大牙被死死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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