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指尖轻轻落在命薄上,试图与它共鸣。他微微闭眼的那一刻,自由二字慢慢褪色,一切都回到了最原本的样子。
这本命薄的主人,叫沈倩。
有一年,天灾连年,长寿村遭遇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水患,全村百姓哀嚎不停。
某天,村长说自己查阅古书,得到了上天的指示。只要每隔九年将正好年芳十八的姑娘献祭给河神,天灾就会远离长寿村。
可那年年芳十八的,是村长的女儿,沈倩。
人们本来半信半疑,直到村长将自己心爱的女儿送上了献祭台。
他按照古法,用三尺高的火烧死了自己的女儿。
随即,便真的没有天灾了。
当三尺火带着水灾离开长寿村的时候,连绵起伏的人都呼喊着村长大义。
九年一次…
那便刚好是两个人,无数次轮回,都是沈倩和百秽。
司命一怔,心中不解与佩服缠绕。
她竟然想改的是沈倩的命吗。
“她的命不好,你为什么执着于让她轮回去受苦呢?”司命淡淡的问,并没有多余的神色。
孟婆神色坚定:“我不能再看她魂飞魄散一次了,无论如何,活着便好。”
司命的眉头微微一皱,却仍是语气平静:“你这是执念,她不是你的姐姐——”
“这是你欠我的!”她打断道,“她只管活着,其它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司命不语,闻言便打算转身离开。
“长生!”孟婆声音嘶哑,“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懦弱,你护不住自己的妹妹,我跟你不一样。”
司命身形一怔,听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仿佛又将他带回了百年前。
这几百年,他们都十分默契,一个成了没名没姓的司命,一个成了不知来处的孟婆。
长生转头,总是心神不宁,面上却平静的像滩死水:“我再帮你最后一次。”
他薄唇微启,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乱,双手紧握着,一时间竟泛了红:“我会施展法术入梦,解她的心结,期间我会关闭藏简轩,你要帮我打理好外面的一切。”
孟婆点头,眼眶微红地将百秽交给长生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藏轩阁。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失去了。
长生坐在桌子的的另一边,轻轻的点了点对面趴着桌上的百秽的额头,静默良久,缓缓阖上了眼。
百秽只觉得脑子沉沉的,全身上下使不上力,耳畔回荡着熟悉的议论声:
“我拿球砸你怎么了,阿娘说了,你不干净,你是晦气的东西。”
百秽扶着额头,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湿润、恶臭的泥土染了一身,活是个泥娃娃。
她刚打算用身上的衣物擦去满手的泥巴,双手卸力的那一瞬间才发现,那是一双稚子的手。抬眼望去,面前站着的是八岁那年欺负自己的小恶霸。
她摊开双手,想起自己昏迷前手中紧握的那块血玉,居然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忘川吗?难道她根本就没死?她是被这个小恶霸砸晕了脑袋所以出现了幻觉?
难道什么孟婆,什么血玉,什么改命,都是假的?
她咬咬牙,她才过来几百年安生日子,到底是谁要把她送回来磨练心性!又要摆十年,她叹了口气。
她看着一旁的蹴鞠,将它捡起来,缓缓地站起身。
只见面前的那个小胖子得意着:“这就对了,给我把它送过来。”
百秽眉眼弯弯,温温柔柔地向前走上几步,伸出手好似要递球一般,然后——
扑通——
球被扔了出去,正中那小胖子的脑袋瓜。
百秽心中窃喜,说道:“哎呀,不小心手滑了,对不起呀。”
球落下后,显现出一张鼻青脸肿的脸,随即又干净利落地滚回了百秽的脚边。
“你个贱妇生的孩子!你完蛋了!我要告诉我阿娘!”小胖子活脱脱被气成了一个石墩儿。
百秽笑着捡起了球,说道:“还需要我给你递球吗?”
那小胖子吓得一激灵,抬腿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边喊着阿娘边哭丧着脸溜了。
“狐假虎威的东西。”百秽说,随意地将球扔在了泥巴地里。
另一边,一个男孩悄悄地看完了一切,捡起那染满泥土的球,精准地砸中了移动石墩儿的腿,转头便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鸟儿在枝头啼叫着,好似在喊还未归家的伙伴回来休憩。树下挂着火红的灯笼,灯笼发着微弱的光,却足矣照亮院子里的那一桌菜肴。
正是六月,白日那股子燥热在夜幕降临后悄悄褪去,正适合在院子里用餐。
百秽坐在饭桌前,今天应该是母亲告诉她自己怀上弟弟的时候——
如果梦里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话。
只见母亲放下筷子,责备着:“你何时学会打架了?”
百秽一愣,说道:“他先动手的。”
“那你就可以还手了吗?”母亲指责着。
“阿娘,那我们就只能挨打挨骂不做声吗?”百秽面色沉重,“我们也是人,我们是平等的。”
“放肆!”母亲吼道,“你才九岁,怎么就学会和大人顶嘴了,是阿娘平日对你疏于管教。”
父亲在一旁安抚着:“小心点,别动了胎气。”
百秽一愣,心中嗤笑着。
还是要来了吗?
她只是一笑而过,放下筷子,体贴地说道:“恭喜阿娘和阿爹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父亲眉头一皱,好似听见了什么晦气的东西,却还是安静地解释着:“你个傻孩子瞎说什么,你也是阿爹的孩子。”
树上的鸟儿依偎着,灯笼落下的光将百秽的影子与父母二人送去了相反的方向。
“阿娘注意身体。”百秽乖巧地说,说完便起身回了房间。
她颓废地坐在床上,心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向窗外一看,是一轮皎洁的圆月。她方才明白了,是那轮月亮堵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望着那轮月亮,痴痴的笑了。
直到一个脑袋从窗头探了出来,完全地遮住了那轮圆月。
那个男孩平静地看着他,试探着说:“今儿是月圆,你要去我家吃团圆饭吗?”
“你是谁?”她竟不记得过往有这个人。
“我姓谢,名长生。”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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