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周柏梃的应酬几乎是一场接着一场,没一场是能推掉的。
包厢里灯光温暖而克制,水晶吊灯垂落下来,光影在酒杯与银器之间折射出柔和的弧度。
席间人不多,却个个身份不轻,周柏梃坐着的位置四周大多数都是他的叔伯辈,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他神经不敢有一丝一毫松懈,才能时刻从容应对。
他保持着周全体面,该说的话一句不差,该给的面子一分不少。
对上位者谦恭有度,对同级者分寸拿捏,对下位者掌控节奏。这是他早就内化于心的行事准则。
酒杯碰撞的声此起彼伏,周柏梃一个人喝倒了四五个,回到山上时还很清醒。
他靠在半弧形沙发上,双腿交叠恣意搭在茶几上,目光紧盯电视屏幕上的美股走势,时不时抬指掸一下烟灰。
王闻诤站在不远处整理文件,边上的手机里传来秦缙川的声音,
“我刚刚饭局上碰到了陈清风的大儿子,说想要私募牌照,这事儿怎么说?”
陈清风是陈晋北二叔的长子,也是陈家最不成器的一支,基本上已经被家族边缘化了。
现在上面三令五申,衙内子弟不许参与金融活动,他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一个个真是不长脑子,要不是有个好老子,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
极端厌蠢的情绪泛滥,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掐了烟,把玩起一块晶莹剔透玉牌,冷声道:
“按规矩说,先让他扒了身上陈家那层皮,再去资本市场上逍遥快活。”
“行,这事儿我处理。”
秦缙川拦下这桩人情世故,又说,“高老爷子昨天和我家老爷子喝茶,托我带句话给你,让你没事多敲打高行毅,高家嫡系就这么一根儿独苗。”
那高行毅也是个桀骜不驯的公子哥儿,20出头的年纪,比他年轻时还要狂几分。工作日没了人影,多半是跑横店去了。
周柏梃点了下头:“成,记着了。”
就在此时,听筒里传来一生娇呵:
“秦缙川,几点了,你还不睡觉,肝还要不要了!”
随即便传来秦缙川低声下气的认错,周柏梃笑了下,先一步挂断电话。
“这陈清风的孩子们还真是贪得无厌,有恃无恐。”
王闻诤谨慎点评了一句,周柏梃没说话,又点了支烟。
有恃,才能无恐,从而助长贪婪之心。
长吧,长到作茧自缚那一天,长到没人能收场那一天。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
“我听你爷爷说,你自己有喜欢的了?”
听到父亲周仲山的声音,周柏梃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不耐道:
“有没有我都不会娶她。”
那端沉默几秒,再开口声音染上了几分怒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孙家那小姑娘性格好,长相好,家世好,知书达理,哪点配不上你?”
他从没说过孙芝兰好还是不好。
只是他觉得如果一个人身上的好,是为了拿去配别人的话,就挺没劲的。
这话没必要和周仲山这种人说。
“周仲山,我为你的人生负的责任已经够多了。”
周柏梃满脸厌恶,冷声警告,
“告诉陈清风,不要贪得无厌,拿着鸡毛当令箭,想玩挟天子令诸侯那一招前,先睁开眼睛看看自己手里是个什么玩意儿!”
说完,不去管他的好父亲是暴跳如雷还是怒不可遏,直接挂断电话,猛灌了好几杯威士忌,才平息下心里那股怒气。
刚整理好文件的王闻诤听着这些话,心颤了一下。
这要是让先生的母亲,那位金尊玉贵的杨小姐知道,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过了会儿没听到响动,走到沙发前一看,男人眉心紧拧着,唇色和脸色几乎一样苍白,浑身酒气,一手按着胃,一手搭在额头上,丝丝倒抽着气。
他弯下腰,急得不行,明知会被拒绝还是选择问道:
“先生,要不我把医生喊来?”
周柏梃:
“不用,我抗一会儿就行,马上天就亮了。”
怒火消了后,酒精仿佛一把把尖刀,凌迟着他跳动的神经,每跳一下,便会被刀锋割得鲜血淋漓。
周柏梃沉默忍受着,在痛苦中对抗酒精的麻痹,让思绪变得清明。
“朱应的忌日是不是要到了?”
朱应,已经彻底落寞的朱家长子,周柏梃在美国念书时最好的朋友。
为人宽厚有礼,待人接物张弛有度,浑身上下没沾染半分商人子弟的不良习气。学成归来,接手家族企业。
但偏偏,因着一些原因,朱家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人死才能账消,这是圈子里默认的规则。
查到朱家时,朱应从三十二楼往下一跃,给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那年,他和周先生都是25岁。风华正茂,大有可为的年纪。
王闻诤眼眶有些湿润,不是为朱应,是为此一度陷入精神绝境、九年过去依旧有心结的周柏梃。
“是,先生,下个月三号就是。”
***
天一晴,北京的柳絮便失去控制,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毛,呼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痒。
温旎全副武装出门,也难逃过敏的劫,鼻腔里像塞了水泥,呼吸道像堵了柳絮,每一次呼吸都费力得像是隔着一层又厚又重的棉布。
车子停在清园门口时,她的脸颊开始阵阵发烫,迅速低头去包里翻氯雷他定,指尖触碰到只剩一排空荡荡的药板。她呼出一口气,两指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心里默默盘算着,反正两个小时,忍一忍就过去了。
“温小姐,到了。”司机老刘扭过头提醒。
“谢谢,麻烦您了。”她戴上口罩,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些发虚。
下车后,她依旧是跟在老范身后往园子里走。
青石板路两侧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温小姐,您可算是来了。”老范步子快,嘴上也没闲着,“先生昨晚头疼了一晚上呢!”
温旎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像有根羽毛在挠:“怎么回事?”
“应酬嘛,又喝多了。”老范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沉甸甸的心疼,“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柏梃有三百天都要应酬。有时候是不想喝也得喝,有时候是酒瘾犯了,不醉不休。眼瞅着都三十多了,身边也一直没个女人管着。这不,昨晚在外面喝就算了,回到家里自己一个人继续喝。”
他在周家做事做了三十五年,算是看着柏梃从一个浑不吝的公子哥儿变成现在人人敬怕的周先生。掐指一算,十二年过去了。
“温小姐,您有空说说他。或许先生会听您的话。”
温旎轻咳了一声,纤弱的肩膀在风衣里微微发颤。她抬手将脸颊两侧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触到滚烫的耳廓。
“我会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体,”她顿了顿,“但他压力大的时候估计也控制不住自己。”
应酬喝完回来自己还喝,大概率已经是酒精成瘾性依赖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
老范回头冲她笑得灿烂:“我觉得吧,您说肯定有用!”
他在一扇门前侧身,作出请的姿势:“这园子除了您,没别的女人进来过。您进去吧,柏梃应该刚健完身。”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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