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摊牌
她当然没有失忆。
失忆又不是瘟疫,又不会传染。
这只不过是江尘清带来的的灵感。
她差点死了两次,一次想随师父而去,另一次是从秦方的船上跳入海中,幸好遇到康武康文兄妹相救,否则真得葬身大海。
那日他从天而降,她心中大叫倒霉,一点不愿与他纠缠,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灵机一动,便想到这么一个法子。
江尘清靠近她,无非也是想打听去雪光岛的路线,倘若自己什么都记不得,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他见多耗也无用,肯定不会和自己浪费时间。
但事与愿违,他仍缠着她不放,还跑去跟别人说她是他的妻子。
一提起这件事,寻意就恨得牙根痒痒。这可是她的耻辱!早知道他恢复记忆,她一点好脸色都不给他,更别提拜堂!
人啊,果然不能冲动!要不是她头脑发热,一时冲动非要与他成亲,如今怎会被他牢牢困住,无法脱身?
本想咬定他认错人,借机摆脱他,不曾想他认出那道疤痕,更笃定自己的身份。
寻意悔恨不迭,她当初就不该放纵自己!贪图一时欢愉!到现在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死死“咬”住她不放,不过是希望她会想起一切,可她偏不让自己“想”起来,总有一天,他会失望离开。
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耗下去啊!
尤其听到他要回桃源村。寻意暗自叫苦,完了,她也要回桃源村。这下更找不到躲开他的办法。无可奈何,只有顺着他的说法,认下丫环身份,随他同行。
暗地里,她没少腹诽他:这人着实毫无新意。昔日里她戏弄他的套路,如今他原封不动地施在她身上。也让她做仆人!
她当时可没虐待过他,反而心疼他睡干草,亲自钉了个木床。他倒好,竟然让自己睡在地上!
要不是她有事要办,不得不回去,早就拍拍屁股走人!
平日里,她与他相处小心翼翼,唯恐一时不慎露出破绽。一路同行都滴水不漏,偏偏回家后本能就朝自己卧房走去,好在她反应及时,连忙找话解释,这才蒙混过关。
只是,他时不时露出那副深情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她想明白了,就跟白菜腌成泡菜一样,腌得久了,就以为自己是酸的,忘了自己本是无味。
他应当也是,装扮一往情深入戏太深,忘了他自己原本的模样。
他顶着那张和小栓子一模一样的脸,寻意一看到他,好几次险些就被他蒙骗了,她只有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小栓子,是江尘清,是她那个居心叵测别有企图的大师兄,千万不要上当!
她不能再被他骗!
同一个陷阱,绝不能踏进去两次!
不,三次!
她使劲掰开江尘清的手,扯开他的手臂,把他掼到一旁,好歹还留几分情面,才没把他踹下床去。
她俯身望着他的睡颜,越想心口越堵。这人!把她给折腾精神,自己倒睡得安稳!
寻意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往他身上踹了两下,翻过身去不再理会,就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自顾自地睡着了。
*
江尘清又做起寻找爱人的梦。
梦里,他走过城镇,翻过山川,始终寻不得那抹刻骨铭心的身影。他望着高耸的麦浪,耳边恍惚响起她轻快的话语:
“等到麦子熟了,就磨成粉,做成面,送给师父尝一尝!”
如今麦子熟了,可还见不到身旁的那个人。
对了,他还没去那里看过!
画面一转,他已来到山上,怀着一丝希望,朝上面跑去,那里有师姑的墓!
越来越近!他终于看到她!
她伫立在墓前,纵身跃进那个深坑——那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墓坑。
“阿寻——”随着他撕心裂肺的嘶吼声,江尘清飞身扑过去,伸手去拽她,却只撕下一片衣角。
刹时间,墓穴中水流喷涌而出,灌满了深坑,迅猛无情地朝外漫溢,将他吞没。冰冷的水钻进他的鼻腔喉咙,呛得他喘不上气,窒息的剧痛带来眩晕。江尘清拼命挥动四肢,挣扎向上游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要救阿寻!他要向她道歉,他要让她知道,不管她是否相信,他对她的爱,从来都不是伪装,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视线在水中愈发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被彻底隔绝,江尘清用尽全力,手臂不停划动向上游去......
“呼——”
他大口呼吸,从噩梦惊醒,胸口还留着刚才在梦中的憋闷感。低头一瞧,才发现一团被子压在胸前。这才明白,刚才梦到溺水,是被子压住呼吸。
他闭了闭眼,平稳心绪,将被子推到一旁,一转眼,就看到寻意恬静睡在身旁。身上什么都没盖,身体蜷缩着。
他一动未动,目光久久凝在她脸上,缓缓抬起手,当指尖触到脸颊的温度,脑中轰然轰炸开,尖锐的嗡鸣迟迟不散。
原来,她就在自己身旁。
他猛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她,好似找回生命中的一切。他的手颤抖着抚过她的脸颊,视线贪恋地流连在她面容上,终究再无法克制,也无需克制,他低头深深吻住她。
寻意在梦中回到过去,她又见到曾经养过的小狗,欢喜地蹲下来抚摸它。
本来师父说,只有赢下比试才准她养小狗。不料她被江尘清设局,泄露出自己全部招数以致落败。可师父依旧兑现了承诺。
当初师父问她想给小狗起什么名字,她毫不犹豫:“小江。”
师父叹气:“我不觉得他是有意算计你,你不要人云亦云嘛!你对他的看法带着成见,不妨用自己的感受再做评判。”
寻意低头抚摸小狗:“浮玉派的人都对我十分冷淡,只有他主动陪我练武。他接近我,就是另有所图!”
如今,她看着面前的小江,抬头向远处张望,期盼会看到她的家人:师公和师父,她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有盼到。
小江发出呜呜鸣叫,试图唤回她的注意,可她依旧失神地看向远方,小江
猛地扑过来,将她扑倒在地,热切地舔着她的脸。
寻意笑着闪躲:“好了小江,快停下!”
小江竟真的听话地停下,可身上的禁锢却突然收得更紧,粗重的气息再次落在她的唇上,这是一个吻!寻意瞬间从梦中惊醒,看清吻她的人,用力将他推开。
江尘清声音沙哑:“你……想起我了?”
他眼睁睁看到寻意眼中的喜悦变为嫌弃,心底已凉成一片,接着就听到她无情的声音:“没有!”
“你刚才喊了‘小江’!”
“我在叫我的狗!”
“你的狗叫‘小江’?和我的姓一样?”
江尘清狐疑道。
“怎么,你还觉得是我亲昵地叫你吗?看你的样子,轮不到我喊你‘小江’!叫你‘中江大江老江’还差不多!”寻意冷哼一声。
江尘清蓦地睁大眼睛,怔住了,他看向她:“你,你觉得我老了?”
他睛睛瞪圆的样子更像“小江”,寻意咬住嘴唇,偏过脸:“你把衣服穿上!”
江低头一看,见自己裸着上身,整个人还撑在寻意身上,见她耳际的红意,不觉有些不好意思。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找自己的衣物。
“在地上。”寻意依旧不看他。
江尘清俯身捞起衣衫,触手一片潮湿,他隐约想起来:
昨夜寻意说不知道他妻子在哪,正戳中他心中的痛处,他立在院中怔愣出神,不知想了多久,大雨落了满身也不自知,直到听见屋里传出寻意的惊呼。
他瞬间惊醒,是她回来了!他想都不想就冲进去,将人牢牢抱在怀里。
想到此处,他不禁看向她,刚碰触到她的视线,她就看向别处,坐了起来,说道:“我要走了。”
江尘清大吃一惊,来不及穿衣,拦到她身前:“为什么?”
“你总怕我跑,寸步不离盯着我不放心,我一点自由都没有,你还会情绪失控,举动失常,做一些非礼于我的事,我可不当你丫头了!太危险了!”她说着,起身就要走。
江尘清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别走!我保证,以后我不再寸步不离守着你,你想做什么都由你!”
他面有惭色,“至于我酒后失控,让你困扰,我也会约束自己,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寻意努了努嘴:“你这人言而无信,谁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我如何言而无信?“
“你答应到家就给我一两银子,到现在都没给!”
江尘清愣了一下,原来说的是这个。
在他怔愣的时候,她又挣扎起来了。
“三两。”他开口道,“我给你三两!”
手中的力度骤然变小。
“五两。”他立马加价。
寻意脸上的阴云散去,阳光灿烂绽放在脸上,她摊开手掌笑眯眯道:“拿来吧!”
江尘清依言取来放到她手上,她的手指立马拢起,她满意道:“看在你有诚意的份上,我就留下来吧!”
她掩口打了一个哈欠,“我早上没睡够,你出去吧,让我再睡会。”说着,她就躺下来,手脚并用地摊平滚成一团的被子,盖在身上。
江尘清正要出去,忽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已经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他摇了摇头。心想:“到底谁是仆人,谁是主人?”
*
当关门声响起,寻意立即睁开双眼,拿出银子,仔细地瞧。
这回路费绝对够了,她不用一路杂耍卖艺攒钱。并且江尘清也不会盯着她,想走不就是随时的事?
她翘起二郎腿,心情大好,想要哼一首轻快的小调,腿翘好了,却哼不出歌来。
心里面莫名有些堵,大概是屋子里不通气的缘故。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出去逛逛。
她听到江尘清在院中练功的声音,不禁好奇,不知他现在的修为,是否超过自己?
抱着试探的心思,她走出屋门,静观江尘清打拳。
他的拳法刚劲霸道,一如既往。江尘清素来惯用玄铁剑,在武功上重刚猛之势,这几年来,他在力道上又精进不少。
但在招式的变通上,偶有疏漏,只要自己抓住这个间隙攻入,便能破开他的攻势。
他仍不是自己对手啊!寻意忍不住笑了笑。
这厢江尘清看见她,收势立定,寻意立即满脸堆笑,鼓掌称赞:“主人好拳法!好厉害!”
江尘清听着她不由心的话,淡淡道:“这有什么,我师妹才是真厉害。”
据寻意所知,能胜江尘清的师妹只有一人,就是她自己。她当然不介意多听些溢美之词,于是故意追问:“她有多厉害?”
江尘清缓缓道来:“我这位师妹,是个难得的武学奇才。”
他的语气里透着由衷的赞叹,“记得我与她第一次过招,她便将我的招式默默记在心里。等到正式比试时,竟能把我的招式,糅合了自己的见解,施展出来。这份悟性实在难得。”
“别人要反复练上数月才能摸清的门道,她一次对阵就能吃透,实是天资卓绝。”
寻意被他夸得心花怒花,她满面红光地望着她,眼中的喜悦都要溢出来。
江尘清望着她笑了笑:“师姑已自弃浮玉派多年,原本师妹也不算浮玉派弟子。但我师父爱惜她的才能,有心要将她留在门派心悉心栽培。”
“恰逢那时,师姑要下山报仇。”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我也是事后才明白。她不愿把师妹卷入祸事,便同意将她留下。”
“师姑临行前再三嘱托我。她说,师妹自小由她抚养长大,向来只听她的话,性子又执拗,倘若让她知道自己下山去,必定不顾一切执意跟从。她要我想办法瞒住她,等一个月之后,再让她知晓。”
听到这,寻意的睫毛颤了颤,她沉默地低下头去。
江尘清的话语越发沉重,自责与懊悔溢于言表:“我疏忽大意,师姑刚下山没多久,师妹就察觉到异样,下山去找师姑去了。最终……没能留住她。”
“是我没有恪守承诺,对不起师姑的嘱托,而我更对不起师妹,是我没保护好她,让她进入险境……”
“留不住的!”寻意打断他的话。
江尘清望着她,目光盛满哀伤。
“想走的人,你是留不住的。”寻意冲他微微一笑。
江尘清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预言。他的心颤动起来,刚要开口,寻意的注意力已被一只小黑狗吸引了。那是之前他们住在这,时不时跑来问要吃食的那只小黑。
“小黑……狗!”她大声道,似是要打断一切,“好久不见小……狗了。”
小黑飞快摇尾巴,寻意蹲下来抚摸它,它舒服地躺到地上,露出肚皮。
江尘清看着他们两个,过了一会儿,轻声道:“阿寻,明天我可能……很晚才回来。”
寻意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抚摸小狗:“嗯。”
“我去做饭。”
“嗯。”
脚步声从院中消失,寻意的手停在小黑身上,方才江尘清的话如大地动般振荡,还在她心头余震未了。
过往的不甘,委屈,怨怼,此时都有了解答。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被人小心翼翼呵护着,不只师父,连江尘清和掌门师伯也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自己。
年少的她不懂这背后的温柔,凭着一腔执念独自远走,头也不回地离开,去找她认为的家人。
可她并不后悔,即使因此得了怪病,折损寿命也不后悔。若是她没有找到师父,只怕便没有她二人最后的时光。没有了师父,哪里都不是家。
正如她方才所说,“想走的人留不住”
寻意抬头望向天空,云朵悠悠飘过,天空显得异常遥远。
明天,就该离开了。
*
江尘清起来的时候,寻意已在灶间忙活上了。
他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看着她。寻意端上两碗稀饭,一转身就对上他幽深的眼。她好像看不见对方的惊讶,笑道:“吃早饭吧。”
“怎么起这样早?”
“突然就睡不着,就想着不如把早饭做了吧。”
毕竟相识一场,就以这种方式道别吧。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今日去做什么?”
“去地里看看。我们不在的日子,都是大轩家帮忙照顾,如今我们回来,总不能一直撒手不管。”
寻意低头慢吞吞吃着粥,突然打了个哈欠:“你忙去。我得睡个回笼觉,起太早,现在好困。”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回屋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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