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钱……钱,丢了——”
宁早的脑袋一片空白。
嫌她挡道的男人撞上她的肩,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没长眼啊看什么看!”
她慌不择路,拉起手边的一片衣角就以为拽住了救命稻草,她声音颤抖,手也抖:
“叔叔,我钱丢了……”
男人甩开她的胳膊,像是生怕被讹上,大声嚷嚷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有病啊钱丢了你他妈去找警察,拉着我做什么我见都没见过你,松开!赶紧松开!”
人来人往的客运大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和要忙的事,宁早站在其中,窒息的呼救甚至比不上吆喝上车的声音。
她的钱丢了。
-是什么时候丢的?
车站工作人员问她,宁早直着眼神,呆呆地往着墙上的一处黑斑,空洞而虚空。
她不知道。
-多少钱?放在哪不见的,下车前还在吗?
1380元。
是她的学费。
钱放在钱包里,钱包放在书包最底层,书包她背在前胸。
下车前还在,坐车时她的手一直放在包上,用了很多年的旧书包,洗得只剩一层薄皮,盖上面就能摸到钱包的形状。
“车站人多眼杂,我们强调多少次了啊,喇叭也一直喊着小心扒手,注意财产安全。你们啊——就是不听,也不放在心上!”
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往一次性纸杯里磕了磕烟灰,眯起眼吸了一口。
宁早没说话。
“看你年纪不大,来打工?自己一个人?”
“上学。”
宁早不想说话,她想离开这里,可她腿软得厉害,背后的汗被充足的冷气一吹,湿纸一样糊在皮肤上。
“哪个学校的?”
“陵一中学。”
但很快就不是了。
没有了学费,她连校门都进不去。
男人身子坐直了些,抽到底的烟屁股扔进纸杯,“滋”一声,烟灭了。
“哟,重点高中啊!”
后面警察来,大同小异的问话她又重复了一遍。
“……车站监控覆盖不全,你坐的那趟车停靠位置又正好在监控盲区……这里人员流动性大,我们会尽力,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钱,找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宁早低着头,手指抠着裤子的边缝,那里脱了线,一根丑陋的黑色棉线挂在上头,越抠越长,越抠越长。
她出了那间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门,门一打开,候车厅的嘈杂顿时朝她砸过来,她没站稳,靠在墙壁上缓了好一会。
她拖着双腿,混乱地往人群里走,应该是又撞了人,有人面目狰狞指着她吼了些什么,宁早没听清也不在意。
“同学,同学——”
宁早被人拉住,是刚才站一旁没怎么出声的女警官。
“你这是要去学校吗?出口不在这边,我带你过去吧。”
宁早摇头,她不是要去学校,她学费没了,报不了名,她去不了学校。
“我要回家。”
对,她还可以回家。
她要回家。
“回家拿钱吗?你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让他们把钱送过来,或者你去学校找老师要个卡号,银行转账也比你再回去一趟要快啊。”
她回去不是拿钱。
1380元,就是她家里能拿出来的所有钱,里面不仅有这学期的报名费,还有她后面一个月的生活费。
为了给她凑钱,爷爷奶奶在村里借了一圈人,又把家里准备过年的两头猪卖了,这个季节卖没出栏的猪很亏,但他们实在拿不出钱了。
“我不读了,不读了……我要回家。”
她的手里被塞进一杯温水,纸杯和刚才装烟灰的一样,上面写着陵城客运。
“怎么能不读书呢,你学习那么好都能考进陵一中学,不读多可惜啊!”林警官提了提裤子,在她旁边半蹲下来,“我儿子好几个朋友想考都没考上,后来花了好几万才勉强得了个名额进去。你这一下,给你爸妈省了好几万呢。”
宁早握紧纸杯,心想,账是这么算的吗。
“你爸妈也是心大,这么远也不送你来,让个孩子自己坐车身上还带这么多钱,钱被偷都是小这万一再出点别的事……”
宁早没有出声,低头喝了口水。
不喝还不觉得,喝了才发觉自己口干得厉害。快十二点了,三点多从家里出发到现在,她一口水都还没喝过。
“我再去给你打一杯。”
不等宁早拒绝,她已经接过杯子又进了大厅。
“我给你们学校打了电话,说了下你的情况,你的班主任应该在过来的路上了。”
宁早双手接过水,轻声道了句谢。
“钱的事别怕家里责怪就瞒着不说,你这么点大还是个小孩儿,首要任务就是好好读书,钱的事儿不该你操心。”
林警官很热心,像是生怕她想不开买张票回村再做了失学少女,一直强顶着烈日在外面温声开解她。
她想说,她回去也可以继续读书的,县里的高中答应过她,如果她去了他们那,三年学费全免还有五万奖学金。
到时候考上了重点大学,还会有一笔额外的奖金。但具体多少,要看她最后能考上什么大学。
县高中的领导很有诚意,在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中午,就在镇、村领导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她家。
到了也不肯进屋,就坐在兜不住雨的廊檐下,一人一把破旧的矮板凳,在场每一个衣衫整洁的领导脚下都踏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脏鞋。
和刚从花生田里出来的她,还有爷爷奶奶,一个样儿。
“我们还能帮你租个房子,过个马路就能到学校,到时候爷爷奶奶想孙女了,想过去随时都能过去,,做顿饭再住两天。”
爷爷奶奶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平时接触到最大的领导就是一村之长,他们说不来客套话,对面说了半天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看娃儿她自己,”爷爷搓搓手,说话时还有点紧张,“娃儿这么多年读书不容易,选哪个学校我们都高兴,都支持。”
宁早读书没让家里人操过心,从学前班到小学,从小学到初中,屋里奖状贴了一墙又一墙,土墙壁不平,奖状烂了补补了烂,穿堂风一吹,哗哗响。
填志愿前,宁早没有一刻不在想,挖花生时想掰玉米时也在想,想了很久,想她要去哪个高中。
爷爷旱烟一口接一口,到最后天都黑了他终于帮她拍板。
-就去市里,学费我明天去凑。
女警官在和匆忙赶来的班主任说话,两个人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来,宁早捏紧变形的纸杯,头低了又低。
“走吧,宁早。”班主任面相温柔又和善,梳着低马尾,弯腰冲她笑时嘴边有颗小酒窝,“我是你的班主任,我叫许文静。”
宁早拎着行李袋,跟着许老师上了出租车。
“这个客运站到学校还是挺方便的,你往右手边看,那个公交站台的36路车坐四站,就可以到学校门口。”她手朝右边指了指,也不忘叮嘱,“但那些停门口招客的黑面包和三轮车能不坐就不坐,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宁早“嗯”了声,想说谢谢,但许老师电话突然响了,她后面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许老师很忙,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都有十分棘手的麻烦需要她亲自去处理。
就像她一样。
宁早靠着车窗,安静地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她很少来市里,这么多年也就来过两回,一次是小姑结婚,还有一次是表弟生日。
她对这个城市很陌生,最大的印象就是大、楼还有人。
城市很大,楼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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