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尽，孤塔如剑。
339电视塔就这样孤悬在这座喧嚣的城市之中。
男人站在塔顶，望向这座延伸至视野尽头的城市。
汽车的鸣笛传到这里时已经很轻，地面上的人群更是无法辨认，只剩城市本身持续不断的低响，被晚风带到他的耳边。
两千一百五十三万零五千个数据光点同时在他眼前浮现，密密散落在街道、楼宇与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之间。
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道正在被系统实时记录的Animus行为数据。它们所代表的，正是2026年的成都。
男人并没有下线，他只是想到这座城市中最高的地方休息片刻。
在寇望出事之后，每天除了科研，他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他偶然发现自己的Steam内容库中躺着一款游戏。
好像叫什么……《消逝的光芒》。
那里面一座很高的塔吊。第一次爬上去时，他还不太熟悉游戏里的跑酷系统，只能踩着窄得几乎容不下一只脚的钢梁往上挪。
稍微偏一点，视野就会猛地朝地面坠去。
不过即便如此，他偶尔也会什么任务都不做，独自爬到最高处。
游戏里的太阳落得很慢。余晖从城市另一端漫过来，把远处的楼房染成一层模糊的金色。
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以后，脚下大片城区便沉进黑暗，只剩很远的地方还亮着灯。
可那些灯永远到不了近处。
地图的边界横在那里，玩家只能站在高处看着。
此刻站在339电视塔顶，男人竟然又想起了那种感觉。
太阳已经很贴近成都平原西侧的山脊轮廓了。在辅助显示的标注下，男人认得远处那几座山。
大雪塘沉在左侧，而更偏北的位置，四姑娘山幺妹峰最后一点清晰的轮廓也正在隐入夜色。
脚下的城市正在一点点改变颜色。
写字楼开始亮灯，住宅区的窗户也陆续出现微弱的光。那些原本散落在街道上的Animus数据点渐渐变得不那么显眼，像是被真正的城市灯火吞没进去。
男人再次调出偏离率查看，
41.6657%。
这个数字还在增大，可却迟迟没见安全机制有任何启动的迹象。
这反而让男人愈发不安。
按理说，系统就算没有直接介入，至少也该出现某种异常。可眼下什么都没有发生，整座城市仍旧按照偏离的节奏运转着。
安全机制会在什么时候行动？他不知道。
难道有什么变化已经发生，只是自己没有察觉？
男人沉默片刻，将无名指与食指的指尖轻轻相碰。视野随即被迅速拉近。
望远镜模式启动，大片城区从眼前飞快掠过。他将视线投向成都西站，很快便在站前的人流中找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祝成非和寇望刚从成都西站派出所出来。
事情总算有了一个结果。
在民警的调解下，那两名女生最后还是向寇望表达了歉意。只不过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寇望一直没怎么说话。
进站的人拖着行李箱从两人身边经过，滚轮碾过地砖，声音混在人群里时断时续。远处地铁入口上方的绿色标识已经亮了起来，晚高峰的人流正不断向地下涌去。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了一段。
祝成非几次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总感觉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直到进安检时，寇望才先开了口：
“你往那边走？”
“川大。”
“哦哦，坐四号线到市二医院，再转三号线。”寇望立马脱口而出。
祝成非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你还挺熟。”
“还好。”寇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主城区的地铁线路我基本都知道。”
“那你呢？”
“我就在市二医院下。”
“这么巧？”
“看来我们又要同行一段了。”寇望抿了下嘴角。
准备下到站厅层时，扶梯上已经挤满了乘客。
“……请握紧扶手，注意脚下，不要倚靠扶梯，不要看手机。Pleasebecarefulandmindyourstep……”
广播声从扶梯尽头传下来，没过多久又从第一句重新开始。
祝成非听得脑子里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成都地铁这句扶梯提醒真的很洗脑。
他站在寇望后面一级台阶。
隔着半步的距离，偶尔能看见寇望低头划两下手机。
四号线进站时带起一阵风，站台上的人朝屏蔽门靠近。
这个点温江进城的客流早就坐满了车厢内的所有座位，再叠加西站和部分郫都而来的进城旅客，整辆车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祝成非和寇望挤上车后，只能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寇望背靠玻璃隔板，祝成非则站在他跟前。
本来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可车门关闭以后，后面又有人往里挤了挤。
祝成非被迫向前迈了半步。距离一下近得有些过分，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寇望柔软温热的呼吸。
祝成非想往后退，后背却立刻踩到了别人的脚。
“莫挤要不要得！”后面的大叔吼了一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祝成非连忙道歉。
寇望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刚你在有轨电车上可不是这样的。”
“……”
祝成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白眼狼。
刚才自己那么帮他出头，现在居然还拿这事调侃他。
“今天你也挺凶的啊，后面这么焉了？”祝成非挑了挑眉。
寇望抬起头，他似乎并没想到祝成非会把话绕回来。
“我输出压制还是很猛的好吧。”
“你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我还以为你被吓傻了。”
“你才被吓傻了。”
“那你刚刚笑我干什么？”
“觉得你很可爱。”寇望说得理直气壮。
“啊？？？”
“可爱”这个词还能拿来形容男的？
寇望倒是一脸坦然，完全没觉得不对。
“我一个男的，你说我可爱？”
寇望眨了下眼。
“男的不能可爱吗？”
“……”
这还能怎么回怼？果然，成都有说法。
“你刚刚道歉的时候确实挺可爱的。”寇望见祝成非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牛啤。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恩将仇报啊？”祝成非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怎么会，那要不然我请你吃饭？”寇望直勾勾看着他。
车厢里本来就没有地方可躲。
这会儿被寇望这么近距离地盯着，祝成非反而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只好把视线挪开。
“下回吧，今天不行。”
“这么不给面子？”
“真有事。”祝成非解释道，“我去川大就是高中同学有约，已经快迟到了。”
其实已经不是“快”迟到了。
群里半个小时前就有人开始问他到哪儿了，只是刚才一直在派出所，他也没顾得上回。
祝成非完全可以想象，等自己告诉那帮人现在才刚离开成都西站，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是我耽误了你的行程，对不起啊。”寇望收起了刚才开玩笑的语气，“其实今天我是很感谢你的。”
祝成非视线重新落回来看了他一眼，这句道歉来得有点突然。
“没事。”
说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不是你的问题。”
寇望没有接话。
列车车窗外的灯光飞速闪过。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因为离得太近，看起来几乎叠在一起。
“再说了，我都迟到这么久了，其实多迟二十分钟也没区别。”
“这是什么摆烂理论？”寇望忍不住吐槽。
“迟到十分钟叫迟到，迟到一个小时也叫迟到。”祝成非则一本正经，
“既然结论不变，过程就没那么重要。”
“你们理工男都这么安慰自己？”
“不要扩大打击面，仅代表个人观点。”祝成非立刻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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