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种死法
季柠盯着暴病身亡四个字,许久没动。
凶礼司的灯火一向昏暗,到了夜里更甚。几盏旧铜灯悬在梁下,灯罩上积着一层经年香灰,光透出来时便被压得发黄,落在案上的纸页上,连墨色都显得比平日更沉。那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死因一栏,笔锋平稳,墨迹犹新,像一块刚从井底捞出来的冷石头,湿淋淋地压在人心口。
她本以为,西郊石桥那一局落空之后,事情总该停一停。哪怕不停,至少也该缓一缓。毕竟刺杀镇北将军不是街头巷尾打架,今日埋伏失手,明日再换个死法,未免也太忙了些。
可宫里这道密旨来得太快,快得像是有人早把第二份底册备好了,只等第一份一废,便立刻把新的递上来。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不安,重新低头往下看。
这一次重拟的丧仪,与昨日那份已经全然不同。原先“忠烈战死”的规格极重,停灵三日,允北境旧部入京哭祭,发丧路线也极为堂皇,像是要把宋昭这一生的战功都尽数铺在身后,好叫世人知道这位镇北将军虽死犹荣。
可如今“暴病身亡”这四个字一落,所有体面都随之缩了回去。停灵只许一日,丧仪从简,不惊边军。哭灵名册删去了霍青与几名北境亲将的名字,换上了太医院院判冯嵩、礼部侍郎韩令,以及宫中内侍孙成。
季柠指尖停在那几个人名上,心口那点凉意越发重了。
这不是单纯换个死因,这是连死后该由谁在场、谁作证、谁收场,都一并换好了。
她继续往下看,果然在事出经过那一栏里见到了新的说辞:“镇北将军宋昭,遇伏归京后旧伤骤发,夜半咳血不止,太医院救治不及,暴病身亡。”
短短几行字,写得干净体面,连一点多余的血腥气都没有。
比起路遇埋伏,身中数箭,暴病身亡实在是个省心多了的死法。没有死士,没有伏兵,没有满地箭矢,也没有战马嘶鸣。只要门一关,灯一灭,太医在旁边叹一口气,便足够把一个刚从埋伏里逃出来的人,安安稳稳送进棺材里。
季柠看着那几行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挺会省事。”
屋里没人应声,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湿冷的凉意,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一晃。凶礼司夜里的味道比白日更重,陈旧纸墨、香灰、湿木头气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蒙蒙的雾,沉沉覆在人的眼睫和鼻息间。季柠以前值夜时总嫌这地方阴森,可此刻她却觉得,真正让人发冷的不是这些死人的旧档,而是这份新得发亮的底册。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拿巧合糊弄自己,就显得有点欺负脑子了。
她起身走到靠墙那排木架前,熟门熟路地抽出几卷旧档。凶礼司这些年预拟过的底册多得吓人,真要一本一本翻,能把人翻到来世去。可她在这里待了六年,最清楚什么样的死因该归在哪一类。
暴病这两个字在凶礼司里很常见。重臣年老,可以暴病;宗亲失势,可以暴病;封疆大吏回京途中忽然没了,也可以暴病。它不像谋逆那样难听,也不像刺杀那样麻烦,既保全体面,又少生枝节。人若一死,再由太医院写两句脉案,礼部拟几行祭文,史官落一句“天不假年”,这事便算圆满。
季柠把几卷旧档摊开,一页页翻过去。
祁国公,暴病;太常寺卿,暴病安平侯世子,暴病……
她看得很快,眼神却越来越沉。那些底册里的措辞各不相同,可往细处一看,又总有些相似。多数暴病之人,死前都见过太医,多数太医救治不及,多数丧仪都办得极快,多数底册里,都有人提前替他们安排好了最后见谁、由谁诊治、由谁宣告死讯。
季柠翻到其中一卷时,手忽然停住。
那卷是三年前祁国公府的旧案。祁国公当年也是得胜归京,没多久便忽然病故,外头说他旧伤复发,太医院救治了半夜,人没救回来。底册上落的也是暴病身亡。季柠往后翻了一页,哭灵名册里,有一个名字。
冯嵩。
季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宋昭这份新底册。
太医院院判,冯嵩。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宋昭这份新底册,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慢慢沉成了一个清楚的答案。她把旧档合上,低声道:“行,这就更不巧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季柠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吓得一哆嗦。
凶礼司夜里少有人来。这里晦气,白日里都没几个活人愿意多站,何况是夜里。方才那道密旨已经送完,值夜差役这会儿也该缩在门房里打瞌睡,绝不会踩出这么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廊下的风,最后停在门外。季柠抬眼,下一刻,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宋昭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夜色里的寒意,一身玄衣,袖口沾了些风尘,显然是刚从外头赶来不久。烛火照上去,衬得他眉眼越发冷硬。凶礼司这间屋子里挂满旧档,四壁阴沉,他这么一个活生生、刚从死册里走出来的人站在门口,竟显得比那些纸页上的名字还要不真实些。
季柠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把案上的底册往旁边压了压。
这个动作极轻,可惜宋昭眼睛不瞎,他目光先落在她手上,随后又扫过案上那只覆着黄绫的黑匣,最后才看向她。
“季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或者,我该叫你季掌簿。”
季柠在心里叹了口气:来得还挺快。
面上她却仍旧稳得住,甚至还弯了弯眼:“将军深夜造访凶礼司,若传出去,外头怕是又要多编几段闲话。”
宋昭没有接她的话。他迈步进来,顺手将门带上。木门合拢的一瞬,外头那点夜风被隔在门外,屋里却并没有因此暖起来,反倒因为多了一个宋昭,显出几分更紧绷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逼近,也没有立刻发问,只先抬眼看了一圈这间屋子。靠墙的旧档,案上的黄绫黑匣,摊开的纸页,还有季柠方才匆忙压住的那份底册。他的视线很轻,却像刀背贴着纸面缓缓刮过,所到之处,什么都藏不住。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白日里替我量赏服的礼部女官,夜里原来在这里当差。”宋昭看着她,“礼部没有一个专管量体裁衣的季大人,倒是凶礼司有位季掌簿,借礼部文书偷进了我的将军府。”
季柠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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