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在瞧底下的热闹,无人瞧见河道旁的硕大柳树下,站着个玄色衣袍的男人。

披散长发,姿态惫懒,平静安详,手里拿着绿绸,对着旁边的树杈开始打结。

芙蓉医馆的窗户被推开。

姜绾探出半个身子,笑意盈盈地挥动着手里的绣球:“诸位可接好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春色的立领宽袖长衫,外罩桃花粉比甲,比甲上斜斜从肩头绣了一支娇俏鹅黄色银杏枝。

还特意簪了粉色桃花花冠。

分明是极为清冷寡淡的眉眼,却在眉间点了杏色花钿,月牙泉似的双眸在金色余晖下熠熠生辉,眸中笑意格外灼人。

衬得冷艳的眉眼平添明媚春情。

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底下人顿时兴奋起来,挥舞着双手,互相推搡、高声尖叫,试图吸引姜绾的注意力。

人群中,被挤到角落里的林松泽紧绷着唇线,手攥成拳,眸中划过挣扎之色。

另一头的谢九则要鲜明得多,大张旗鼓,骑在小厮脖子上,双手挥舞出残影。

姜绾将绣球挪到哪,人群便跟着挤到哪儿,场面很是滑稽,逗得她止不住笑起来,清冷的眉眼弯弯,多了几分明媚娇艳。

“我要抛咯!”

她将绣球丢了下去。

底下人兴奋哄叫起来。

柳树下。

“你想看的风景,我都替你看过了,绾绾,我来寻你……”陆凛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平静,最后望了一眼熙熙攘攘的街道和春风拂柳的江南夕阳美景,他将自己的脑袋送进绸带里,一脚蹬直,让自己的身体悬空于湖面之上。

遮天蔽日的大杨柳树垂下密集丝绦柳枝,大街上人来人往都在留意芙蓉医馆二楼的姜绾,竟无一人察觉这边有个人青天白日的上了吊。

忽然,自挂东南枝的男人一眼瞥见阁楼之上的姜大夫,瞳孔骤然收缩,半晌后僵直的四肢顿时活蹦乱跳起来。

亡妻!

他的亡妻!

模样分明全然不一样,可那双眼睛……

那样的神情。

竟好似他的绾绾又鲜活明媚地出现在他面前。

“是林大夫抢到了!”

“林大夫拿到绣球啦!”

崔娘子听到动静,从姜绾身后探出头来,见状终于眉开眼笑:“好好好!林大夫好啊!”

“太好了晚晚,不是旁人!”

陆崔娘子竟也在,还唤她绾绾,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陆凛忙抬手扯住颈上绿绸,用蛮力挣断,人就这样坠入河中。

“哎呦喂!有人为了抢绣球都跳河了啊!”

“天呐,这也太拼了!”

芙蓉医馆二楼,姜绾倚靠在窗边,见抢到绣球的人是林松泽,笑得很是坦荡。

林松泽无奈莞尔,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遥遥冲姜绾鞠了一躬,眼中满是宠溺和爱慕,涨得满脸通红,眼下是压不住的惊喜与松了口气的释怀,而后,冲着姜绾无声开口,唤了声什么。

姜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对佳人楼上楼下遥遥对视,被夕阳浸出无限金色蜜意。

却不见暮色四合,无边黑暗聚拢蔓延。

人群欢聚,订婚仪式当晚即成,互换庚帖,定下婚约。

两人定下了六月初六的婚期。

姜绾与林松泽二人相携坐在院中,周围都是喜气闹腾的芙蓉医馆学徒们。

围着林松泽师母长,师母短。

惹得林松泽面红耳赤:“使不得使不得,我是男子,怎能唤我师母呢?”

常姝笑嘻嘻地凑上前去:“那不管!你赘给师父,我们当然就唤你师母咯!”

“对呀对呀!除非你给我们发喜钱,或者请大家伙一人吃一对碗儿糕!”

姜绾和林松泽被簇拥在中间。

崔娘子忙活得不亦乐乎,说着家里要迎来男主人,需要筹备的东西不少,需得给男方六礼,下聘……

有人欢喜有人愁。

姜宅喜气洋洋,另一端的酒楼内,却是一片阴森可怖的寒霜肃杀之气。

“查!给我查清楚!一个时辰内,本侯要知道她的全部信息!”陆凛面色阴沉,森罗沉郁的面容和周身暴戾的气场犹如修罗降世,压得一众人心中叫苦不迭,无比怀念先前那个温和沉敛的主子。

一个时辰后。

一份详尽的折子记录被呈到陆凛面前。

他迫不及待抢过来,打开后一字一字细细阅览。

姜晚。

云萝郡清平县黄山村人氏。

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年方二十三。

三年前,黄山村遭逢连日大雨,山体崩塌,全村被活埋。

姜晚便是那个村子的唯一幸存者,于三年前八月十七中秋节后搬迁至云萝郡。

即便是他动手去查,竟也无从得知姜绾是如何假死脱身成了江南的姜晚。

若非有扳指,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这一切。

她竟胆大至此,以为死了便能天衣无缝,竟连遮都不遮掩一下,如此明晃晃地定居于江南。

难怪近婚期时她越来越温顺乖巧,还将过半身家送给崔娘子养老。

难怪她总是旁敲侧击找人打听江南风貌。

关于姜绾的模糊记忆尽数被串联起来。

原来,她那么早就在计划着逃离北境了,说要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不过是违心的谎言……

他僵硬的身躯如同将将被唤醒,以极为卡顿的姿势蜷缩跪下。

昏暗的室内光线朦胧。

他跪坐在地上,低着头,双目几乎充血,红血丝爬满眼球,却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他又哭又笑,状若癫狂,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成扭曲怪异的形状。

“绾绾,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忽然,他的视线扫过折子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于四月十二日招赘林氏独子林松泽。”

不仅活着,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招赘订婚。

陆凛捏着手里的折子,维持三年的温润平和如镜面破碎。

他僵硬抬头,露出一双森寒阴洞的漆黑深眸,鬼气冲天。

还有最后一步……

陆凛趁着夜色悄然潜到姜家小宅院二楼,落在瓦房之上,悄然掀开一片青瓦。

顺着小洞口望进去,姜绾正洗漱完了,躺在床上看书。

他冷冷地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玉扳指,熟稔捻动。

“唔……”床榻上的人忽然软了身体,夹紧了腿,医书跌落在床边。

陆凛停住了捻动扳指的动作,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底下的人身上。

眸色越来越深。

坐在床榻上的人缓了缓,似有些不明所以,被盯了半晌后又忽然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左右到处瞧了瞧,去确认门窗是否关严。

她重新坐回到床榻上,安静半晌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夹了夹腿:“是错觉吗……”

*

翌日,姜绾与林松泽约在了酒肆茶楼。

林松泽只带了身边近亲的小厮石头。

姜绾也只带了学徒里更成熟稳重的云禾出来。

双方准备好纸笔契书,不似是来洽谈婚事,更像是谈生意来的。

“这是我拟好的契书,你瞧瞧可还有何处不妥?”姜绾示意云禾将契书递过去。

林松泽接过,满满当当的十页纸张,条例清晰地罗列了一应事宜,给他看愣当场。

他好笑道:“没想过你会准备这样齐全,早知我便带个讼师来了。”

姜绾也笑,“没关系呀,倒是不急,你带回去找讼师看也无妨。”

林松泽好笑地摇了摇头,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上书罗列的全是关于两人的合作。

两人以招赘为由,达成合作关系。

林松泽入赘到姜家,替姜绾解决家中无男丁,宅契和商铺有可能会被官府收回的隐患。

如有必要,还需要替她挡掉身边的狂蜂乱蝶。

而作为回报,姜绾的芙蓉医馆将会与林家医馆达成长远的合作,其中包含了各种妇人的美容养颜业务等,以此来替林家医馆实现正收益,改变连年亏损的情况。

根据契约内容,两人在人前会假装夫妻,人后各自生活,互不干预。

若是有一方有其他心仪之人,想要与旁人成婚,需要提前三个月告知情况,预留出足够的时间商讨两个医馆的合作以及和离。

林松泽细细看完,满意点头:“你想得比我周到,这些东西还是你比较在行,林家医馆与你合作我很放心。”

姜绾笑道:“兄长你这几年助我良多,我心中对你很是感激,自然不能、也不会坑你。”

林松泽眸中笑意更甚,望向她时多了些溢出的情愫:“只是感激?”

姜绾看出来了,但对方不挑明,她也只作不知:“自是感激的,你还想要什么?”

林松泽眼中笑意微涩,又很快被掩盖住,伸出只白皙修长的手掌:“自然还想要聘礼,哄我入赘,总不至于连份聘礼都不给我吧?那我父亲怕是要在咱俩喜堂上吐血三升的。”

姜绾好笑地在他手掌上打了一下:“放心,少不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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