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

考场上静得能听见墨汁在砚台里缓缓干涸的声音。

叶傅宁攥着那张糊成一团的小抄,维持着低头凝视的姿势,已经整整十息没有动弹。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历雪梅几乎要以为这个竹宗大弟子在他眼皮底下直接坐化了。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主考席方向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意味。

叶傅宁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那张废纸塞回袖中,动作之大险些把砚台碰翻。她抬起头,正对上历雪梅那双淬了冰的眸子,那目光从高处压下来,分明写着:再敢有小动作,直接逐出考场。

她讪讪地收回视线,老老实实把双手摆在桌面上,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猫。

但是卷子还是要答的啊!

叶傅宁的目光缓缓落回第一题那片完全空白的作答区域,只觉得那几行字都在冲她冷笑:来啊,写啊,你不是大女主吗?

哼,如果挑衅我让你觉得高兴的话那就请便吧!

叶傅宁这般想着,但她还是咬了咬笔杆,开始艰难地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被熬夜和口水淹没的知识点。

灵力周天运行……核心要义……常见偏误……

她记得祁燕雪给她讲过,那天下着小雨,二师弟披着外衫站在廊下,神色认真得像个教书先生。她当时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想的是:雪认真起来的样子真好看,睫毛上有水珠诶。

叶傅宁绝望地闭上眼,睡觉流口水的报应结束了,但好色的报应也来了。

她又想起沈怀逸给她划的重点,那本笔记上红蓝黑三色交织,标注得密密麻麻。她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抱着笔记亲了一口,然后——

然后她就趴在笔记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那本笔记已经被她的口水浸润得皱皱巴巴,有几页甚至粘在一起,撕开时“刺啦”一声。

关键是她还贱兮兮的对着师弟说:“怀逸,这是师姐怕你的本子掉页特意帮你牢固一下。”然后给沈怀逸气的嗷嗷哭。

从那之后,沈怀逸再也没把原版笔记借给她,只肯给誊抄的副本,而且每次都要亲眼看着她收进怀里才放心。

叶傅宁睁开眼,盯着空白的卷面,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一种宿命般的讽刺。

“唉。”她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认命地提起笔,开始凭记忆硬着头皮往上填。

灵力周天运行……就是从丹田出发,走……走哪条经脉来着?任脉?督脉?还是……呃,冲脉?

她写下一个“任”字,犹豫了三秒,又涂掉,想着先跳过去,做后面的。

她的目光往下扫,扫过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越扫心越凉。

每一道题她都眼熟,每一道题她都觉得师弟们讲过,可每一道题她都想不起确切答案。

那些知识点像一群调皮的鱼,在她脑海里游来游去,她伸手去抓,它们就“嗖”地一下溜走,只留下一串嘲笑的水泡。

叶傅宁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认真审题:第五题是关于阵法基要的,问三才阵的生门方位。她眼睛一亮——这个她会!小抄上写过!虽然小抄糊了,但她记得那一行字的位置,就在纸片左上角,字迹比较工整……

“三才阵,生门……生门……”

她咬着笔杆,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瞟。

左边坐的是桃宗的一个师兄。

那人穿着一身粉白色的桃宗弟子服,袖口和衣襟绣着精致的桃花瓣,衬得一张脸白白净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他此刻正对着一道题抓耳挠腮,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时不时还抬头望天,一脸“老天爷你开开眼”的虔诚表情。

此人名叫赵今安,是叶傅宁在“考前哀嚎互助会”里的资深盟友。

每次大考之前,两人都要蹲在演武场角落的台阶上,一起抱着脑袋哀嚎“完了完了什么都没背”“这次肯定垫底”“奖学金没戏了”。嚎完再互相拍拍肩膀,交换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眼神,然后各回各家,各睡各觉。

此刻赵今安正可怜巴巴地望向叶傅宁,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分明在说:救救我,第二题选啥?

叶傅宁默默收回目光。指望他?不如指望自己编得更像标准答案。

她又往右边看。

右边坐的是莲宗的一个师姐,穿着一身素净的纯白弟子服,衣袂飘飘,衬得整个人清雅如莲。

那师姐眉目温婉,气质沉静,此刻正运笔如飞,写得行云流水,偶尔停顿也只是思考片刻,然后继续刷刷刷往下写,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学霸光环”。

叶傅宁眼睛一亮,脖子悄悄伸长了一点,试图看清那师姐卷子上写了什么。

然而她的脖子刚伸出去一寸,一道凌厉的视线就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好似要把她的脖子砍掉一样。

历雪梅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负手立在考场中央,那双寒潭般的琥珀色眸子正精准地锁定着她。

叶傅宁脖子一缩,整个人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

她讪讪地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自己的卷面,心里把那句“监考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老栗子”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目光继续游移,往斜前方飘,那里坐着祁燕雪。

二师弟今日还是那身竹宗的青白弟子服,这个位置能看到他露出的那一截修长白皙的后颈。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正低着头认真答题,偶尔停顿思索,然后继续落笔,动作从容不迫,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是好学生”的沉稳气场。

叶傅宁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但离她太远了,隔了整整三排座位。别说抄答案,就是想递个纸条,都得经过四五个人之手,其中还包括那位虎视眈眈的历长老。

然而就在这时,祁燕雪忽然停下了笔。

他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精准地落在了叶傅宁身上。

他看向叶傅宁,没有疑惑,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天然的、笃定的信任。

——是师姐。

他想起备考的那几天,师姐坐在他旁边,一边打哈欠一边听他讲那些晦涩的功法原理。她其实不用他讲的,她天赋那么好,随便翻翻书就能记住大半。但她还是来了,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复习。

祁燕雪露出了一个特别干净的、温暖的、只属于师姐的微笑。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师姐,加油。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答题,只有叶傅宁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在这里傻笑什么?

虽然师姐平常很疼你但这不是你挑衅嘲讽我的理由和借口!

我们这么多年的羁绊呢?我们的友谊和默契呢!

不给我递个答案什么的?不扔个纸条什么的?哪怕对个口型也行啊!

她眼巴巴地看着祁燕雪重新投入到答题中,那支笔在他手下行云流水般游走,刷刷刷写得飞快,分明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再看看自己面前那张空白了大半的卷子,再看看祁燕雪那副从容淡定的背影——

叶傅宁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盯着那道选择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雪啊,你的加油太抽象了,师姐我更需要的是你的答案啊啊啊!

然而无论她在心里如何呐喊,祁燕雪都不可能再回头了。

他正专心致志地答着他的题,偶尔停下来思索,偶尔低头书写,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我是好学生我在认真考试”的正经气息。

叶傅宁绝望地收回目光,盯着卷面,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口老血,决定自力更生。

叶傅宁提起笔,继续硬着头皮往下写。

会的就写,不会的就编,编不出来的就空着,等着回头再想。写到一半,她发现自己答得其实还行。有些题她确实记得,虽然记不全,但好歹能写出个大概。有些题她虽然不会,但凭借着多年“临时抱佛脚”练就的瞎编功力,居然也能凑出几行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文字。

她越写越顺,越写越投入,渐渐忘了周围的一切。

历雪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斜后方。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竹宗大弟子的卷面,目光从第一题扫到第十题,又从第十题扫到第二十题。

他微微挑眉。这个丫头居然真的在认真答题?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在写,而且写得……居然还行?

历雪梅的目光在几道题上停留片刻,暗自点了点头。

灵力周天运行的原理部分虽然表述得磕磕绊绊,但核心要点居然都摸到了边。阵法基要那道题,她甚至写出了两种解法的思路,虽然第二种明显是现编的,但编得居然有几分道理。

有点意思。

他想起方才那张糊满口水的小抄,又看了看此刻正埋头苦写的叶傅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意外。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救。

他不动声色地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第十六题上。

那是一道选择题,问的是某种丹药在炼制过程中最容易出现的偏误。四个选项,她选的是“火候不足”,画的很圆。

历雪梅的目光在那个选项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题目本身。

片刻后,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食指极轻地、几乎看不出地,往旁边点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药材配比失衡”的选项。

叶傅宁正咬着笔杆思索第十七题,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极微小的动作。

她一愣,下意识抬起头。

历雪梅已经收回手,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傅宁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道选择题。

火候不足……药材配比失衡……

她盯着那两个选项看了三秒,忽然福至心灵,拿起笔把原来的答案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写完她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刚才那是……历长老在给她指答案?!

那个最讨厌师傅、最看不惯她、每次见面都冷着一张脸的历雪梅,居然在考场上……给她指答案?!

叶傅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而卷面上那道被涂改过的选择题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告诉她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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