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四个人就上了路。

野庙的门板还是歪着。她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庙缩在晨雾里,像一截烂木头。庙里那一夜,是她这两个月睡得最沉的一觉。她摸了摸怀里,字幅在,银簪在。

包袱她一个人背。杏儿伸手来抢,她没给——两个丫头的肩膀,还压不得这么重。

盘缠的事,她夜里盘过三遍:那一串钱,一小块碎银,四个人省着花,够六七天。六七天往后呢?她没再往下算。算账的人最忌把账算死,账算死了,人先垮了。

她挑小路走。官道宽,走州过县,其实没人验引——可官道上公人眼杂,她们四个,来历一问就露。县尉那一页翻过去了,别处的笔,未必肯翻。

小路不好走,胜在清净。五月的麦茬地渐渐少了,两边的庄稼一天比一天高——高粱、谷子,绿油油地连成片。清早走一趟,露水打湿裤脚。石头娘心疼衣裳,她说,湿就湿,日头一晒就干。

青布包袱里的炊饼早没了,还剩几颗盐渍梅子,一小撮钱。她把梅子数了又数,留着,说解暑气。

头一回挣着钱,是在一座镇子外头。

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车辕上坐着个老丈,歪着,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牛在路边啃草,嚼得悠闲。杏儿要绕开走,她站住了。

她过去看了看:老丈还有气,是中暍(yē)。她把老丈挪到树荫下,解开领口,拿水囊里的水蘸湿了布巾,替他擦额角、擦后颈。擦到第三遍,老丈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她叫杏儿把盐渍梅子含化了,喂了半颗。老丈缓过来,睁开眼,看了她半晌:“老朽这是在鬼门关前头打了个转?”

“是暑气冲的。”她说,“老人家这是打哪儿来?”

老丈是给镇上米行赶车的,送完粮往回走,日头毒,眼前一黑就栽了。他千恩万谢,摸出几个钱来谢她。她没接:“老人家留着买碗茶喝。”

老丈过意不去,说捎她们一程。牛车慢,可省腿脚。她想了想,应了。粮袋子空着,四个人坐上去,松松的。石头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咯咯笑,伸手去够牛尾巴。

傍晚,老丈在镇口放下她们,到底还是把钱塞给了杏儿:“给丫头们买炊饼吃。”杏儿攥着那几个钱看她,她点了点头。

那几个钱收进钱袋的时候,她手顿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靠自己的手艺挣着钱。不算抄书,不算卖药膳,是她这双手,直接从阎王手里换回来的。

晚上投宿,她破例要了一碗热汤面,四个人分着喝了。石头娘喝得慢,喝一口,看她一眼,像要把她的脸记下来。

六月里,石头病了一场。

先是夜里发热,又吐又泻,小脸烧得通红。石头娘吓得直哭,抱着就要往大路上跑。她拦住:“这前后三十里没有镇店,你往哪儿找?”接过来摸了摸额头,看了舌苔——路上贪凉,喝了生水,暑湿打了肚子。

她让杏儿去沟边挖马齿苋,自己寻了几棵车前草,洗净借灶煎了;药晾到温热,拿布巾蘸着往石头嘴里抿。

杏儿蹲在旁边看:“小娘子,你咋知道这草能治病?”

“这个叫车前草,利水。”她说,“那个马齿苋,止痢。你记着——掐断有白浆的,多半能败毒。”

杏儿认真地点头,嘴里跟着念:“车前草,利水……马齿苋,止痢……”

后半夜,石头退了热。石头娘“扑通”一声又跪下,她一把扶住:“嫂子,地上凉。”

“恩人,”石头娘哑着嗓子,“俺这辈子,不知道怎么还你。”

“还什么。”她说,“把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这话她说过一回,在野庙里。再说一回,石头娘的泪就下来了。

石头病好了,她们在一座镇子上歇了两日。她拿晒干的草药去药铺卖——路上采的,够称一包。药铺伙计称了,给了几十文。她数了两遍,收好。

这是第二笔。不是谁谢她,是她拿东西换的,换得踏实。

杏儿认药认上了瘾,走一路,问一路。她也不藏,认识的都说,不认识的就说“这个我不认得,别乱用”。杏儿脑子慢,一样草要问三遍才记住,可记住了就忘不掉。

“记性不好不怕,”她说,“怕的是记错了还当自己记得对。你每认一样,先问问自己:真是它么?不是像它么?”

杏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又点了点头。她看着杏儿的侧脸,心想:这丫头,带回汴京去,烧火看店,是块料。

遇着那个书生,是在六月末的一个镇口。

镇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围着一圈人。一个年轻书生被两个公人模样的汉子拦着,地上摊着一卷纸。书生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这契书是假的!家父生前从不曾……”

“假不假的,你说了不算。”为首那个汉子叼着草茎,慢悠悠的,“你爹欠了衙门的青苗钱,人没了,账不能没。你是他儿子,这账就该你认。今日不把账认了,就跟俺们上县衙走一趟。

书生是进京赶考的,路过此地被扣住。他父亲去年没的,临终前家里已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青苗钱?他越辩,围观的人越缩脖子——没人接话,也没人走。

她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往前挤了挤。

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借青苗钱若干,落款是去年春。她抄过书,认得字,也认得纸墨。那花押是印上去的,颜色发乌,跟正文的墨色不一样;印泥洇在日期上头,也太匀了——新印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一个过路的丫头片子,站出来说“这契是假的”,谁信?公人一句话就能把她按倒:你是他什么人?她不怕公人,她怕的是——她站出来,救不了书生,还把杏儿她们搭进去。她们四个,是来历经不起一句盘问的人。

她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她躺在宿处的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书生涨红的脸,想起那圈缩着脖子的看客,想起那方洇得太匀的印泥。她翻了个身,对自己说: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是刚从火坑里爬出来的。

可她又想:那个书生,明早就要被送进县衙了罢?他那卷纸,经了县衙的案,还翻得过来么?

后半夜她坐起来,把白天的事,一笔一笔记下了。记的不是仇,是账——这世道的账。她从前在汴京抄书,只见过纸上的;这一路,她见着活的了。

隔了两日,她在一座桥头,又见了那书生。

书生没进县衙——被个过路的客商救了。客商跑南货,常年走这条路,认得那镇上的里正,出面说合,又替他补了几个钱,把那纸假契揭了过去。书生谢过客商,一抬头,看见了她。

“小娘子。”书生拱手,“敢问前路往北,是许州么?”

“是许州。”她说,“一直往北,就到了府城。”

书生道了谢,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书箱里抽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她:“小娘子衣裳都湿着,路上怕还有雨。小生身无长物,这个,权当谢那日小娘子在槐树下,替小生看了那纸契。”

她一愣:“我什么也没做。”

“看见了,就是做了。”书生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小娘子,那印泥——小生也看出来了!”

她攥着那把伞,在桥头站了好一会儿。伞是旧的,伞骨却结实。她忽然觉得,这世道,好像也不全是她昨夜想的那样。

伞她收下了,放在包袱最上头。后来一路,真遇上两场雨,都叫它挡了。

七月里最热的那几天,她们宿在一座大些的镇上。

镇上有一家药铺,铺里请的大夫,她隔窗见过一回。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看病,说孩子咳了几日了。那大夫连脉都没搭,问两句就开了方。她听着那方子,眉头皱了一下——那孩子脸憋得通红,唇干舌燥,分明是热证,方子里却还有温药。这是要把火往大里烧。

她到底没进去。那不是她的铺子。她只是个过路的。

第二日,那妇人又来了,说孩子吃了药,咳得更凶,烧得更高。大夫说,再加两味。她站在对街,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出来,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那天后半晌,她在镇口井台边等着了那妇人。她蹲下来看了看孩子——果然,热更重了。

“大嫂,”她说,“我略懂些药理。那药,先停一停。”

妇人狐疑地看着她——一个半大丫头,说懂药理?她不多话,看了舌苔,问了问大便,心里有了数。她让妇人等着,自己跑到镇外,寻了几样清热的草药,借了户人家的灶,煎了一碗。

“这个,先喝一剂。明日要是还咳,你再来这里寻我。”

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去。她转身走了,没留名字。

第三日没见着那妇人,心里一沉。第四日清早正收拾要走,镇口有人喊她——是那妇人,抱着孩子追了一路,见了她就跪:“恩人!孩子好了!”

她扶起妇人,看了一眼那孩子——小脸红润,正咂着手指头冲她笑。她这口气,才算是吐匀了。

妇人摸出十几个钱塞给她,她推不过,收了。

杏儿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小娘子,你真好。”

她没应声。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大夫明日还会开那样的方子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抢了他一桩买卖,也点了他一回。

暑气最盛的时候,她们停在一座大镇里歇伏。

镇子大,人杂,消息也多。茶棚里,她要了两碗粗茶,四个人坐在角落里歇脚。隔壁桌上,几个赶脚的汉子正闲磕牙,声音大,不用竖耳朵也听得见。

“……你走南边那条道,没绕两步去看看繁城的受禅台?”

“受禅台?那有什么看头?一个土台子。”

“你懂什么。那是汉家天子把江山让给曹家的地方!台上立着碑,文章是绝的,字是绝的,刻也是绝的,人称三绝碑。”

“让?”那汉子嗤了一声,“自古哪有白让的江山。说是让,刀架在脖子上,不让试试?”

她端着茶碗,手停了一下。

受禅台。她抄过书,见过这个名目。汉家的天子,在繁阳筑了座台子,把江山让给了曹家。书上写得体面:三让三辞,群臣劝进。可书上也写了,那会儿,天下早就姓曹了——台子底下的兵,也是曹家的。

让是让了。是情愿的,还是没法子的?书里没写。书里只写,那台子后来荒了,土堆上长满了草。

她喝了口粗茶,有点苦。她想:有些账,写在书上是干净的;账本子底下的东西,书上不写。可这世道,偏偏是账本子底下的东西在当家。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个过路的丫头片子,在茶棚里歇脚,听人闲话。可她把这笔账,又记下了。

歇伏歇到第七日,杏儿先坐不住了。她说再等等——这天色闷得不像话,怕是要落雨。果然,当夜一场透雨,暑气消了大半。

雨后的官道好走。出镇不远,她在一座破庙的廊下,遇见个老汉。

老汉五十来岁,一条腿瘸着,坐在廊下揉膝盖,疼得龇牙咧嘴。旁边停着一辆骡车,车上捆着几口箱子,一个年轻后生正急得团团转。

“老叔,这货明儿就得送到许州,您这腿……”

“送,送。”老汉咬着牙,“我跑了三十年长路,没误过一单。今儿就是爬,也给你爬到许州。”

她打廊下过,停了一下。老汉那膝盖肿得发亮——是陈年的寒湿,遇上这场雨,发了。

“老丈,”她开口,“你这腿,是旧伤罢?受过寒?”

老汉抬眼打量她:一个半大丫头,背着包袱,风尘仆仆。“丫头还懂这个?”

“略懂。”她说,“你这膝盖,再揉下去,明儿连车都上不去。”

老汉不信,嗤了一声。她也不恼,蹲下来,按了按他膝弯几处。老汉“嘶”了一声,腿一哆嗦。

“是这儿罢?”她说,“陈年的寒,窝在骨缝里了。光揉没用,得先把寒拔出来。”

她从袖子里抽出银簪。老汉眼皮一跳:“你要做什么?”

“放一点血。”她说,“你信我,就试一试;不信,我这就走。”

老汉看着那根簪子,又看了看她,半晌,把腿一伸:“来!我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还怕你个丫头一根簪子?”

她用簪尖在膝弯处挑了两下,挤出几滴黑血,拿布巾蘸酒擦了擦——那酒是问茶棚买的,最便宜的高粱烧。擦完,从包袱里摸出几片晒干的草药,嚼碎了敷上,拿布条缠好。

“今晚别沾水。”她说,“明早还肿,你再来寻我;不肿了,只管走你的。”

第二日一早,她还没起身,就听见外头有人喊:“丫头!丫头!”——是那老汉,站在门口,腿上的肿消了大半,高兴得像个孩子:“神了!我这腿,三年没这么轻快过!”

他非要谢她,她说什么也不要。老汉没法子,从车上摸出一包干粮塞给她,又问:“丫头往哪儿去?”

“北边,许州。”

“许州?正好顺路!”老汉一拍大腿,“上车!你治了我的腿,我送你到许州,两清!”

她想了想,应了。骡车不快,可省腿脚,还能搭着杏儿和石头娘。

路上,老汉话多,天南地北地聊。聊他年轻时替行商押货,从汴京到广州,一条道走成家里炕头;聊哪段路不太平,哪座山有强人;聊这世道——如今跑长路不比从前,从前是防贼,如今是防官。贼要钱,官也要钱;贼只要钱,官还一要一个准。

“老丈,”她问,“您走南闯北,可听说过嵩山?”

“嵩山?”老汉来了精神,“那怎么能没去过!少室山、太室山,少林寺就在少室山脚下。寺里的和尚,听说有会拳脚的——”他吹了一通,又压低声音,“丫头,你去嵩山做什么?”

“寻个人。”她说,“一个和尚。”

“寻和尚?”老汉笑了,“嵩山上的和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寻哪个?”

“慧明。”她说,“大相国寺的苦禅师父说,他若是还在,会帮我。”

老汉咂了咂嘴:“这我可没听说过。少林寺的和尚,明字辈的倒有几位……丫头,你寻他做什么?”

“有个疑惑,”她说,“解不开。”

老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走了半日,快近许州了,他才又开口:“丫头,老话说,药医不死病。你那疑惑要是药医不好——兴许,还真该去问问和尚。”

她没应声,心里却把那句话记下了。

离许州还有半日路程,她们在一处道旁茶棚歇脚,遇着个游方道人。

道人四十来岁,一领半旧的青布道袍,头上挽着髻,背着个褡裢。他在茶棚里一坐,开口就是访道的话头——说自己在终南山住过,见过“真人”,说修行到了,定中能见光见神,说长生丹药,说超脱生死。一棚的人都听住了,有汉子问:“道长,那丹成了,真能长生?”

道人捋着须,笑而不答,高深莫测。半晌才说:“贫道离那一步,还差些火候。不过——”他看了看天色,“贫道观这位施主面有晦气,可要贫道替你看一看?”

她坐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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