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第一个晚上,沈秀宁站在院子中央。

月光从院墙头斜进来,把十台纺车的影子拉到地上。

铁力木的暗红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浅金色光。

一字排开。

她翻开账本。

炭条在纸上写下:“万历十五年春,沈记挂牌。十台纺车,二十人。”

停了一息。

又写:“下一步——不用人力。”

四个字。

看着简单。

做起来难。

她拿起炭条,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裁剩的本色棉布,铺在院里的石桌上。

炭条落下去的第一笔。

不是纺车。

不是织机。

是一个圆。

圆周上画出一片片弧形叶片。

叶片的弧度,她闭着眼睛都能画。

前世在实验室拆过三十台古代水轮,画过上千张结构图。

水轮。

叶片、传动轴、曲柄连杆。

水流从高处冲下来,叶片吃住水力,轮子转,传动轴把力传到锭子上。

不用人踩。

沈大柱从屋里出来。

他看见女儿又在画图,走到石桌边。

月光把图纸照得发白。

他看了一眼。

看不懂。

“这是什么?”

“水轮。”

“水轮能干什么?”

“带纺车。不用人踩。”

沈大柱沉默了。

他做了二十年木匠。

水磨坊见过,水碓坊见过。

水力带纺车,没见过。

“水流在哪?”

“黄浦江支流。旧染坊门外就是。”

沈大柱扭头看向院门。

院门外那条河,他今天搬家的时候走过。

河面不宽,水不急,但常年不断。

“水这么慢,能带动?”

“能。水轮叶片多,慢水也能转。关键是叶片弧度和传动比。”

沈秀宁在图纸上指了指。

“这是我下一步要做的。但不是现在。”

沈大柱看着女儿。

这孩子画的图,五锭做出来了。剩下的,也在走。

现在又画了个更大的。

“还有多少张图?”

沈秀宁把四书从屋里抱出来,翻开。

书页之间夹着五张棉布。

第一张:竖立式十六锭纺车侧视图。

第二张:五锭样机传动图。

第三张:飞梭草图。

第四张:八锭锭子座图。

第五张:水轮。

“这是四步。”

沈秀宁把五张图在石桌上排开。

“第一步,工厂制。把分散的织户集中起来分工。这一步已经做完了。”

“第二步,珍妮机。一个人纺多根纱。五锭做完了,下一步八锭、十六锭。这一步还在走。”

沈大柱蹲下来,手指在水轮图上点了点。

“这叶片的轴承,用桐油泡还是浇铁水?”

“用铁水浇轴承,桐油泡叶片。”

沈秀宁回答。

“第三步,水力。用水轮带纺车,不用人踩。一个人看十台机器,机器自己转。这一步要等。”

“第四步,品牌。沈记的布,不靠牙行,不靠海商,自己定价。这一步最后做。”

沈大柱听完。

没说话。

月光下,五张图纸在石桌上排成一行。

“每一步都要银子。”

“每一步都要时间。”

沈秀宁点头。

“水轮要多少银子?”

“三十两。”

沈大柱的呼吸顿了一下。

三十两。

沈家以前两年不吃不喝才攒得出来。

“但现在不能动。”

沈秀宁把水轮草图收起来。

“飞梭还没做完,织布还没跟上纺纱,订单还不够多。水轮做了也是空转。”

“现在呢?”

“现在先把纺纱产能稳住,把飞梭做出来,把织布跟上。等库房里的纱筒不再堆高,再谈水轮。”

沈秀宁把五张图纸重新夹进四书。

四书已经鼓鼓的,书页之间夹满了棉布。

她把四书抱回屋里。

沈大柱站在院子里没动。

月光下,十台纺车一字排开。

他做了二十年木匠,做出来的东西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现在这块牌子写的是他女儿的姓。

他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赵婶第一个到。

她身后跟着三个媳妇。

胡家媳妇、周家媳妇、陈家媳妇。

都是昨天来打听的。

“秀宁,我给领来了。”

赵婶的嗓门一亮,院子里就活了。

沈秀宁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先洗手。吃了粥,分活。”

三个媳妇在院门口的水盆前蹲下来洗手。

赵婶在旁边催。

“洗干净点。纺纱间不许带泥。”

沈大柱从木工房出来,手里拿着墨斗和角尺。

“弹棉间隔墙今天立起来。织布间台座砖块垫高。”

沈秀宁点头。

“先立隔墙。下午垫台座。”

上午巳时,供棉老头又推着独轮车来。

这次车上全是太仓棉。

前天那一袋沈秀宁已经试过,今天送来四袋,都是岳王镇的。

“老头,你帮我去太仓问个话。”

沈秀宁把一袋棉花搬下来。

“问谁种的,种了多少亩。”

供棉老头嘿嘿笑。

“问了。岳王镇种棉的,姓归,叫归有田。一百亩。”

沈秀宁记下。

她从袋里抓出一把棉花,扯出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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