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骑手
九月二十四号。上午九点。
安归遗物整理公司。
一切恢复了日常。
方姐坐在她的老位置上——靠窗的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但今天的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冷淡的、"我不想多说"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了温度。
记忆恢复之后的方姐,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重新打开了。
"有任务。"她把一张任务单推到桌子边上。
林默拿起来看。
死者:马志远,男,二十八岁。死因:骑车时突发心梗。住址:城南城中村翠竹巷7号。委托方:死者母亲,马桂兰。
二十八岁。心梗。
这个年纪心梗猝死——不是正常的事。
"什么时候的?"
"昨天。今天下午你去整理。"
"好。"
林默把任务单折好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姐叫住了他。
"林默。"
"嗯?"
"注意安全。"
这两个字从方姐嘴里说出来,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注意安全"是一个老板对员工的例行关照。现在的"注意安全"——是一个认识了十年的人,对另一个人说的真心话。
"好。"
翠竹巷7号。下午两点。
城中村。那种在城市高速发展中遗留下来的老旧居民区——窄巷子、握手楼、电线乱拉。空气里有一股油烟和下水混合的味道。
林默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找到了7号。
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泛黄了。一楼是一间杂货铺,卖矿泉水和方便面。二楼三楼住人。
他敲了三楼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皮肤黑,眼睛红肿得厉害。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
"你是安归公司的?"
"是。我叫林默。"
"进来吧。"
她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但那种"干净"是表面的——桌面擦过了,地扫过了,但衣柜的门没有关好,露出一角皱巴巴的衣服。鞋架上的鞋有些歪了。窗帘只拉了一半。
是一个心不在焉的人打扫的。
"我是志远的妈。"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从老家坐火车过来的。十二个小时。到了之后……他就已经在殡仪馆了。"
她的声音很哑。不是哭哑的——是那种"已经哭干了"的哑。
"他在这边送外卖。三年了。说过年的时候回来,但每次都说太忙。"
她停了一下。
"今年过年也没回来。说春节单子多,跑一单能多赚五块钱。"
马志远的东西主要在卧室里。
卧室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折叠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合着的)和一个充电宝。
床头柜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一副有线耳机、一个手机支架(骑车用的那种)。
手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已经没电了。
林默把手机拿出来,插上充电宝。等了两分钟,手机开机了。
屏幕上显示着几十个未接来电和短信——大部分是"志远你在吗""志远你醒醒""志远……"
最后一条短信来自"妈妈"。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马志远在七点已经去世了。
"志远,妈到了。你在哪。"
林默把手机翻过来。
手机壳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硅胶壳,已经发黄了。壳的背面贴着一张小照片——被手机壳压在里面。他仔细看了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骑在电动车上,笑得很灿烂。背景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照片下面手写了一行字:
"2026,攒够十万就回家。"
林默看着这行字。
十万块。
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在这座城市里送了三年外卖,目标是攒够十万块然后回老家。
他没攒到。
林默摘下手套。
手指碰到了手机壳。
画面来了。
马志远。二十八岁。一米七二。六十二公斤。
凌晨四点五十分。
闹钟响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单人床太短了——他的脚伸出了床尾,小腿悬空。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出门。
城中村的巷子里还黑着。路灯的光是黄的,照在地上有一圈一圈的影子。
他走到楼下,打开电动车的锁。电动车是他贷款买的——分十二期,每个月还三百八。还有三期就还完了。
手机亮了。平台推送了今天的任务:
"今日目标:完成35单。当前完成:0。加油!"
三十五单。
昨天他跑了三十二单。差三单没完成目标。系统扣了他二十块钱——"未达标扣款"。
二十块。
他一天的收入是一百五到两百。扣掉二十,就是一百三。再扣掉电动车充电费十块、吃饭三十块、房租平摊二十五块——一天能剩六七十。
一个月两千多。
攒十万——需要四到五年。
他没有四五年。
他爸在家里种地,腰不好。他妈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一千多。弟弟在读大学,学费每年八千。
他是家里唯一的"城里人"。唯一能赚"大钱"的人。
他必须多跑。
画面跳转。
上午十点。他已经跑了十四单了。
电动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红灯停,绿灯行,左转、右转、掉头。手机上的导航一直在响——"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取餐。"
他的腰开始疼了。
腰椎间盘突出——去年查出来的。医生说要多休息,不要久坐。他笑着点点头,然后继续骑车。
送外卖不能"多休息"。每多休息一分钟,就少跑一单。少跑一单就少赚五到八块。
中午一点。他停下来吃了一个煎饼果子。七块钱。蹲在路边吃的。手机放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等下一单。
下午四点。二十五单了。
他的胸口有点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疼,是"闷"。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揉了揉胸口。
"没事。"他对自己说。
晚上八点。三十一单。
胸口更闷了。这次有点疼——一种隐隐的、从胸腔深处渗出来的疼。
他的左臂也有点麻。
他停下来,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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