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可以坦率承认,他就是嫉妒唤辰。这又不是对外说不得的。

不过,嫉妒一词不是对唤辰这个妖本身而言。他是谁,有何来历,掌握着什么能力这些对玄青来说都无所谓,他只是向往那种曾经历过的、在阳光下的、正常的生活。

人间多好啊,人可以创造出无限可能。

他想,如果可以,他真想用他所有的一切,去换取身为一个完整的“人”在人间度过一世的机会。哪怕这一生并不安宁,哪怕遭人唾骂万人嫌弃,沦落成街头乞讨的乞儿,也比如今境遇好上太多。

而在他心中仅次于人间的胜地,就是同人间共存的妖界。

他不是没去过唤辰的统领大殿。和这个自打他刚开始知晓她的存在就因她的特殊身份而持续关注她,后来令他不由自主推翻所有计划、一颦一笑都能扰乱他心神的姑娘初见那天,其实并非是他第一次踏足妖界。

第一次去那里,具体的记不清了,约是他才领鬼王之位不久时。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跪在一旁发抖的两位经由他指名道姓而跟随他来到这座戒备森大殿的所谓元老。这个画面一瞬间忽然让他联想到了一个叫做“怜悯”的词语。

“跟着吾做事,就这样不自在么?”他这样想的就这样问了,像问一日三餐一样顺嘴,“之前不是强调过,从前的王,或者说吾从未谋面的两个兄长,他们是如何待你们的,你们大可以讲出来,不论好坏。吾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就是了,好端端这样是做甚,倒让人家看了笑话。”

其中一个元老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抖得不像话的手,顺带看了看同僚,发现他也是如此,才稍微放下心来,却依旧大气不敢出,只在心里后悔。

谁让他们当年一时心软,没把这位私自出逃人间还在掩护下去了趟妖界的小殿下直接扼杀后再命鬼母再生下一个替代品。现在好了,报应转了一圈,最后又摊回了他头上。

呸,还装什么弱不禁风!他们元老阁这一名号听着热闹,说穿了拢共也没多少人,现在还只剩下不过十三四个。更别提里面还有一两个叛徒被玄青收买,还公开表明过他们站玄青那边。这可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也不知他许给了他们什么好处,竟说动了他们给他卖命。这小不死的,拿他们的魂魄当耗材,每每把一个元老丢进炼身炉,他的功力便能依靠吸收这个魂飞魄散的元老的灵力而长进一分。

自打他发现这一妙招,凡不听他的,那下一个要遭殃的必然是他。鬼要是能吃东西,他早就在看到玄青温温柔柔对那被他不知用何办法诓骗来的可怜姑娘装可怜时当着他的面把吃进肚里去的全吐出来。

当然,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说出去叫谁听见。尤其是在这位殿下拿着琉璃目的时候,连动这个念头也是奢望的,都怪这个破珠子能读心。没法子,又不能不接茬,他尬笑几声回应道:“不不,怎会不自在呢。从前的事只存在于从前,都过去了,我们只知道,现在的鬼界之主是您。”

“既如此,那各位最好都记住这句话。都退下吧,做自己的事去。”玄青随意地坐在水晶棺不远处,看着元老们忙不迭应下,躲瘟神一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在外一贯的形象是“傀儡皇帝”,任谁看去,都会对他的境地摇头叹息,更有甚者,譬如唤辰,私下还会劝他好歹动用些雷霆手段,以此在鬼界树立威信。他往往婉言谢绝,故意打岔,扯开这一话题。

玄青对自己的认知很是清晰,一直戴着温柔顺和的假面,或许这就是他不大招人待见的原因之一。可卖惨这招当真很好用,屡试不爽,他也就没想过暴露本来面目,没这个必要给自己再找更多的不痛快。

因为,他有一个包括人、鬼、妖都涵盖在内的正常生灵听过后一定都会一致地认为十分疯狂的计划,只是才到初期阶段。这一点,目前还无人知晓。

一切的一切,原本在他的安排下推进得很是顺利。

他俯身看向棺中沉睡的姑娘。

直到她这个变数的出现。

初次得知有这么一位谜团重重的捉妖师的存在,是在不久前,唤辰像往常一样来找他唠闲嗑的时候。

“你不能常出去走动,简直不知道,错过了多么精彩的一出。一个姓白的道长,用了一个世间罕有的宝贝做交换,给本座介绍了一位即将过门的妻子。你猜猜,她给的宝贝是什么?”

玄青喜欢拿着毛笔写字,墨水的独特香味能够叫他产生一种和人间书生一样的错觉。

打这个大大咧咧的友人一推开他书房的门他就瞧见了被拎在手里的一方做工精美的木盒子。想也不用想,能被他特意带过来给他炫耀的“宝贝”,只能是他一直追寻着下落,能有洞察人心之大用的琉璃目。

但是更为引起他兴趣的侧重点不在这里。为表示对这段话的足够重视,他特地放下了笔,扬了扬眉:“哦?看来你要的木系修行人找到了,真是恭喜。何时吾能见上一见,也好提前对这姑娘说说嫁到妖界的缺陷,叫她有心理准备,好能够随时规划拒婚流程。”

唤辰几乎每次都能被他气到跳脚:“本座好端端跟你说琉璃目的事儿,你总是胡乱打岔!我告诉你,她是个捉妖师,可不是一般人。虽然还没见过她,但是,她绝对会被本座的魅力折服。你就等着吃我们喜酒吧!”

哦,他有了数,原来他们是这么一回事。

两个人都还没见过,红线就被人生拉硬拽缠到了一块儿。

真是可惜。

这么说来,那他们就尚且还未达到两情相悦的地步。

简而言之,他玄青有机可乘。

玄青望着她喃喃自语:“边山月……”

刚从唤辰那里听到她的名字时,他只是觉得新奇,因为她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位有特殊身份“捉妖师”的人类,此外没有生出其他心思。

直到他在水镜中观察了她几日,她乐观,机敏,风趣幽默。她不时扬起的笑容使得他逐渐对她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要是有朝一日能够当着她的面呼唤她的名字就好了,要是她也能对他笑就好了。

唤辰会时不时来打扰他。原先他还劝过唤辰改改这一毛病还他清静,现在他只庆幸他没改。每次这位羽族统领来访鬼界,他都能从他这里得到关于边山月的最新消息,譬如说她又和谁去了哪里,最近在办什么案子。

再后来,他以和唤辰打赌为由,得偿所愿见到了她本人,这份异样变得更加地具象化,而人类似乎把这种东西叫做“感情”。

他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这百年来,他从未体会过。有那么几个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有了心。

每当他想到她,就很不舒服,浑身上下如同被蚂蚁噬咬般难受,令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再次寄托于笔墨。墨条被他磨尽了,一本从人间得来的《增广贤文》摆在一边,提笔去写,哪知落笔却是一个月字,他当即撂下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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