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洞里的花圃都是我在负责。”
玉子一边走一边介绍,“从这里穿过去,就到山神大人休憩的地方了。”
玉子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卡在明戚鹤身侧半步的距离,既保持了礼数,也堵死了他随时拐弯的可能。
它的声音温柔,像幽幽缱绻的胡杨琴,它一路上细数这里的奇花异草,可明戚鹤却能感受到玉子的余光没离开过自己,连肩膀上的黄二动一下,它都要轻飘飘的扫过一眼。
黄二的爪子扒着明戚鹤的衣领,假装不经意的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兔子不对劲…身上有土腥味…西边那条路上的味道更重,你想办法拖住它,我去看看…”
明戚鹤后背发僵,碍于玉子在场,不敢有太大动作,只借着低头看花的功夫微微动了动下巴。
刚转过一道爬满素色花藤的月洞门,临水折廊下摆着几张朱红矮桌,桌上摆着精美的冰裂纹青瓷,里面盛着蜜渍梅酿,散发出丝丝甜味。
正当玉子跟明戚鹤介绍这蜜渍梅酿时,黄二瞅准时机,猛地从明戚鹤肩膀窜了出去,踩在桌案边缘的瓷面上,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半数的瓷器被扫落一地。
青瓷碎片溅的到处都是,带着酒香的蜜酿,不偏不倚的落在玉子的裙摆上,留下不少粘腻的点子。
玉子垂眸看了衣角的污渍,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不耐,看着黄二逃离的身影,它的眉心皱成川字,顿时起了杀心。
明戚鹤见状,借势重重摔在地上,伴随着一阵惊呼吸引了玉子的注意,只见明戚鹤的胳膊上被碎片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眼下正血流不止。
玉子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是好在玉子足够聪明和理智,它果断撕下裙摆,快速将明戚鹤的伤口包扎好,将人扶起后,它立马传唤了周围的杂役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
玉子又召来两只小妖,命它们扶着明戚鹤回宴席,明戚鹤一见玉子要走,连忙出声喊疼。
“……还是麻烦玉子送我回去吧,山神和轩辕问起来,我怕旁人交代不清楚。”明戚鹤连忙说,他压低了声音:“…你也不想我在你这里出点什么差错吧?”
玉子本想抬腿去追黄二,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停下了脚步。
它微微垂眸,看着男人的手臂上,那不断渗透出的红色,鲜艳的颜色逐渐占据了它全部的视线。
人血。
活人的血。
在妖怪眼里,比这洞里的任何灵药都更为霸道和暴利的东西。
玉子眼底那点不耐被瞬间压下去,温顺的眉眼下是翻腾的欲望,微阖的眼眸暗藏着那一点贪婪。
山神特意吩咐过,要盯紧明戚鹤,寸步不离。
因为,这人是山神给自己留到最后的,最好的,祭品。
那只黄鼠狼无伤大雅,如果这个人类出了问题,那么山神怪罪下来,首当其冲被罚的,便是它玉子。
玉子立马转变了态度,它柔声道:“是我疏忽了,合该由我亲自送先生回去。”
它呵退其他小妖,随便指了两个侍卫去继续追查黄二,玉子小心翼翼的扶着明戚鹤,动作看似体贴,指腹却若有若无的蹭过他伤口的渗血处。
像是试探,又像是一种压制不住的渴求。
明戚鹤被盯有些不自在。
他瞬间确认,这兔子能这么快转变态度,根本不是想照顾他,而是馋他的血肉。
玉子搀扶着他往回走,一路上屡屡试探。
“先生近来身子如何?”
“伤口可还疼?要不要先随玉子去上个药?”
“先生的脸都白了…”
……
明戚鹤故意走的慢而又慢,恨不得一步三喘,希望以此能多拖延一些时间。
可别辜负自己被妖怪馋身子的付出啊!
黄二!
此时,花苑的深处。
黄二嗅着味道一路狂奔。
它很快察觉了不对劲,越往深处,空气越冷,那股土腥味越来越重。
原本仙气飘飘的莲泊洞好像被分割成了两部分,取代而之的是阴湿的潮气,和附骨的阴寒。
黄二继续往深处走,强忍着惧意穿过重重藤蔓,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芜,枝叶也从生机盎然的绿色,变成了溃败枯萎的黄色。
最终,在花苑的深处,它发现了一根笔直插在地上的木头,木头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头发杂乱的垂着,肤色是死气沉沉的青白,湿漉漉的衣服像第二层皮一样,和她紧紧粘合在一起。一道锁链穿过她的锁骨,将她和这根木头死死锁在一起。
是那天见到的女鬼!
黄二一眼就认出来了,正在它惊讶时,那个无脸的怪物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
它是叫阿显的吧?黄二心想。
这个叫阿林的怪物弯下巨大的身躯,它小心翼翼的蹲在女鬼面前,用宽大的手指捻起小小的汤匙,舀了一点汤药递到女鬼嘴边。
“……芃儿,药……”
女鬼听到声音,呆滞的神情有了几分波澜,她缓缓伸出手,扒住阿林的破烂衣服,张嘴依旧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娃…娃儿…”
阿林一边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给女鬼:“…好…找…等你……好了…就去,找……”
女鬼呜咽着,她费力地尝试着喝下那苦涩的汤药。药汁不慎顺着她的嘴角溢出,阿林轻柔地伸出手,用一块干净的布温柔地抹去她嘴角的药汁。
“你……要好好,休息……”
黄二等阿林离开之后,才敢偷偷摸摸地从藏身之处出来。它悄悄地凑近那女鬼,这才发现那看似普通的木桩实际上是一节雷击木。
雷击木上还残留着被雷电劈过的痕迹,正散发着凛然威压,周遭的阴气被压制的凝滞不动。
因为依靠着雷击木,女鬼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变得焦黑,仿佛被雷电的力量所灼伤。她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斑点,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已经裂开,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触目惊心的痛苦。
“这,这…这要多疼啊!…祂怎么能这样!”黄二看着女鬼的惨状,连作为妖的它也看不下去了,它尝试去拖拽锁链,爪子刚碰到链身,便像触碰到通红的烙铁,疼得它猛地一缩,烫的浑身一激灵。
“……小,猫……”女鬼听到声响微微侧头,她的声音如同枯木,粗糙的不成样子,却没有半分敌意,“……小…猫……”她费力的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搭在黄二小小的脑袋上,仿佛没有重量。
这样温柔的魂魄,怎么会是凶手呢?
……她看起来都要碎了。
也许是汤药药性渐渐蔓延开来,女鬼原本紧绷颤抖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
她那双盛满疲惫的眼眸一点点阖上,头微微歪斜,陷入昏沉困倦的状态。铁链随着她微弱的动作晃荡,发出细碎冰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像是在哄自己的摇篮曲。
黄二缩在一旁,本想趁她昏睡,赶紧原路折返,回去给轩辕他们报信的。
可抬眼看清她满身伤痕的模样,心底那点狡黠和谨慎,瞬间被一股酸涩的怜悯压了下去。
雷击木灼烧的黑痕爬满她脊背,铁链穿骨的伤口早已溃烂不堪,整个人像是被碾碎,只剩一口气残喘于此。
黄二看着看着,鼻尖莫名一酸。
它虽只是只小妖,却也分得清善恶好歹。
这哪里是什么害人厉鬼,分明是个被活活折磨、永世不得解脱的可怜人。
黄二一咬牙、一跺爪子,心里那点权衡彻底抛空。
“……哎呦,造孽!”
它不再犹豫,掉头猛地朝着阿林离去的方向窜出。
狭长幽暗的甬道里,它小小的身影飞速穿梭,转瞬便追上了正端着空碗,步履迟钝的无脸怪物阿林。
黄二纵身一跃,死死叼住阿林宽大破旧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将高大的怪物拽得停住脚步。
阿林身形一顿,茫然地微微低头。
“听着!”黄二仰着头,毛发绷得笔直,语气又急又恳切,带着纯粹的执拗,“今日来宴席的那位客人!你见过的那个!!”
它生怕阿显迟钝不懂,急得语速飞快:“你若是真的想救她,想让她脱离这里,就去找他!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
空瓷碗的边沿猛地撞在掌心,残留在碗底的褐色药汁晃出几滴,轻飘飘砸在积灰的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片刻后,阿林缓缓低下头。
没有五官的脸对准脚边小小的黄二,明明没有目光,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迟疑。
他喉咙里滚出低沉模糊的声音,像在确认,又像在乞求
“真……能救…?”
“我骗你做什么!”黄二急得原地蹦了一下,爪子扒着他的裤腿往上窜了窜,“……那位客人一看就不是凡人!什么研究院来的!哎呀,反正来头可大了,你去求求他,他…”黄二想起轩辕说过的那句讨公道,它认真的对阿林说:“他人很好的,一定会帮你!”
见阿林点头,黄二才长舒一口气,眼瞧着时间已经耽搁太久,它赶紧顺着甬道往回跑,石道狭长逼仄,两侧墙皮剥落,裹着潮冷的霉味。
黄二的四条小爪子倒腾得飞快,毛乎乎的身子在昏暗中窜成一道浅黄影子,连呼吸都不敢乱了节奏,它有些懊恼自己的擅自行动,不仅那什么兆令没找到,还平白无故给轩辕多添了一件事。
万一轩辕不肯沾这桩事,那它岂不是多管闲事,坏了人家的章法?
直到前堂方向飘来轩辕清淡平稳的话音,隔着几道门扉落进耳朵里,竟像颗定心丸,让它一路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
它刹住脚步,扒着门框往里偷瞄。
轩辕正坐在客席上,指尖搭着酒盏边沿,垂眸看盏中的陈酿,神色淡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身旁坐着明戚鹤,明戚鹤的手臂似乎已经被妥善处理,白色的绷带透着淡淡草药香。
黄二踮着脚溜进去,轻手轻脚窜到他脚边,顺着衣角爬上去蹲在膝头,先顺了顺跑乱的毛,压着嗓子开口,还带着没喘匀的气音。
“……我…没找到…”
它声音闷闷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嗯,没事。”轩辕浅抿一口杯中冷酒,烛火衬得他眼尾晕开一层淡红,看不出是酒意还是另有心事。
他随手将膝头心虚的黄二捞起,塞进身侧明戚鹤怀里,抬臂遥遥对上主位的卫咎举杯。
“既然这样,那我便静候山神大人的答复。”
卫咎含笑抬手回敬,温润的眉眼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都怪我管辖洞府疏漏,劳烦贵客白白奔波一趟。二位只管安心等候,那作祟女鬼的行踪,我定会尽快查清。”
“劳您多费费心,我这两天也终于得空,能好好休息一下了。”轩辕放下酒盏时,指节叩得瓷面一声轻响,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明戚鹤怀里,那蔫头耷脑的黄二。
明戚鹤则顺势接住毛团子,指尖顺了顺它跑乱的背毛,低声笑嗔:“倒像受了多大委屈……”黄二却没心思蹭他手心。
“我还害得你受伤了…”黄二的愧疚心更加强烈。
“不,是我为了拖时间,自己划的。”明戚鹤小声解释道,他的掌心宽大温厚,抚平了黄二的不安:“…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跟你没有关系。”
轩辕眼看着时间不早,起身推脱要下山休息,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满案冷肴映得光影晃动。
轩辕指尖轻按案沿,缓缓直起身,带起一缕极淡的酒气。
卫咎并未起身相送,只在主位上微微颔首,示意两侧兔妖前头引路,祂玉色袍袖轻扫过案面,语气客套,话里有话的说:“还请几位好好休息,过几日必给出轩辕大人满意的答复。”
轩辕略一拱手算作回应,神色瞧不出半分波澜,只道了声“叨扰”,便领着明戚鹤与黄二往外走。
回廊两侧精怪垂首肃立,云雾裹着甜腻的花香缠在脚边,一路无话,反倒比席间对峙更压得人胸口发闷。
直到踏出朱红洞门,山风裹着松针与泥土的清气扑面而来,明戚鹤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液浸得发潮。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紧绷:“可算出来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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