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主事李渐宏手执茶盏,借拂沫间隙,打量对面女子。

正是最娇嫩年岁,她却多了三分媚气。

玉簪束发,脖颈修长白皙,巴掌大的小脸精雕细琢,一双桃花眼尾上挑,眼下淡褐浅痣更添一丝魅惑勾人。眼睫浓郁长翘,薄唇未着口脂,却透着淡淡的粉。

许是掩人耳目,脱去深褐斗篷,仍是一身简朴墨青石榴裙,却是衬得更加明艳夺目。

确是听闻自家小妹生了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却没料到,竟是这般国色。

方才听她所言,舒愉辰要将她许给长宁侯府六公子?

别人不知,他却最清楚不过。

那孙六是洛城数一数二的荒唐人物,敢在青楼报长宁侯的名号当众竞拍花魁初/夜的,私下指不定过着如何糜乱的日子。

舒愉辰怎会将他这天仙般的侄女嫁到那样人家去?

李渐宏放下茶盏,凌厉目光朝南维夏直直望来:“就算是真的,你又为何寻上我?”

小妹早在嫁入太傅府的次年,便与他们侯府断了往来,也就小妹丧礼时,举家来过一回。

那几天,上至老太太,下至面前的南维夏,都没给过他们一个好脸色。

这么多年过去,两家更是形同陌路。

冷不防的,何至于寻上他这位几乎全无交情的舅舅?

南维夏起身,朝着李渐宏福了福身:“如今洛城中,维夏只剩下舅舅一个亲人。若舅舅不帮,维夏还能去求谁呢?”

李渐宏神色微动,似是想到往事,缓了语气:“你的亲事,我又如何能帮上忙?到底是尚书府的家事。”

闻言,南维夏悄悄松了口气,她赌对了。

对母亲的记忆实在模糊得很,她的音容相貌早在时间中消散,唯一件事她记得清楚。

日日夜夜,母亲搂着幼小的自己,目露悲伤,说的却是少时在侯府与哥哥妹妹纵马打猎的快活。

那时她太小了,不明白为何明明是高兴的事,母亲眼中却总是噙着泪。

长大些才知晓,那是幸福里夹杂着后知后觉,迟钝的疼。

厅门敞开,院外树影婆娑,雨点不管不顾砸在瓦片上,似是下一刻便要落到屋内。

舅母差人送了果盘来,又着人请她们到收拾好的房更衣——方才一路匆匆,虽着了斗篷,发尾衣领无法避免仍沾了水渍。

她知晓舅甥两人谈话,到底没进来打扰。

南维夏谢了舅母好意,不再周旋,单刀直入:“我要去靖阳侯府寻外祖父,舅舅可愿借我马车?”

李渐宏的脸依旧冷峻,目光却是怔了怔。

靖阳侯府远在明州,距洛城少说也要行个半月,何况两个姑娘家身子娇弱,再行得慢些,怕一个月也是需要的。

暂且不提远近,便是单单让她们两人独自南下,他便放心不下。

大邺虽民风淳朴,相较前朝安稳不少,但女子独行,说出去仍是骇人听闻。

李渐宏蹙眉,道:“你可知明州有多远?”

南维夏想了想,道:“大抵行个十来天吧。”

究竟有多远,她的确不知,前世她从未去过外祖父家,不过明州,她倒是去过的。

前世她没走这一趟,而是直直朝城外奔去,晕头转向的也不知朝哪个方向走。

行到郊外山林间,运气不好,碰上山匪打劫,若只图钱财倒也罢了,偏她的美色就是帷帽也遮掩不住。

幸得过路人出手相助,他们几人身手倒好,没几下便赶走山匪。

得救后自然是千恩万谢,南维夏敬佩他们的功夫,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这才得知,他们都是赶往明州投军的。

今岁景王被圣上派到明州南云军营巡兵,他们是奔着景王名声去的。

听到景王,南维夏心思微动,拜别了几人,走到城镇花光身上所有银钱,租了辆马车赶往明州。

既然继母不慈,那便别怪她自行谋出路了。

那回,算着是行了近二十天。

南维夏知晓他在顾虑什么,思忖片刻,笑道:“我好歹是李将军的外孙女,小小一段路怎么就走不到了,舅舅你莫要太过小瞧我。”

灵桑深以为意,赞同地点点头。

李渐宏仍是蹙着眉,没能下定决心。

见状,南维夏垂眸,低声道:“若舅舅也不愿帮我,明日孙家上门,维夏也只能依着继母嫁给孙六。到时若维夏受了委屈,还求舅舅能看在母亲的面上,到孙府替维夏撑撑腰,换几日舒坦日子过活。”

少女浓郁睫羽垂落,遮了大半眼眸,只余泛红眼尾,以及眼下那颗愈加明艳的痣,十足的可怜委屈。

李渐宏呼吸一滞,缓了许久才勉强按捺住心头酸疼,冷了半辈子的心到头来竟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了。

他无奈道:“莫要说这些,我何时说过不帮你了。程平,去备马车。”

“舅舅稍等。”南维夏薄唇轻启,再抬眸脸上哪有一丝委屈模样,李渐宏心知被她骗了去,却提不起劲同她生气,“我明日再走。”

李渐宏拧眉,问道:“为何?”

难道不该赶在尚书府发现前,趁早离去吗?

南维夏唇边笑意凉薄,解释道:“舒夫人很快就会发现我不在,她一定会派遣全府下人寻我,他们骑马,我坐的马车,逃不了多远。”

“他们不会料到我来了舅舅这儿,今夜是安全的。若是明日再出城,他们在前,我在后,反而能有一线生机。”

舒愉辰为何急着将她嫁给孙六?无非是因为她挡了她宝贝女儿南乐瑶的婚事。

数月前,景王在诗会上救了南维夏,自此她的少女心事有了对象。

少时的她被继母养得大胆奔放,只觉既然认定了一人,自然需得全心全意付出。赏花宴上当众赠亲手做的香囊,中秋宴上主动为他献舞示爱。

如今想来,的确有几分过了头。

可前世她的确不知,南乐瑶也喜欢景王。

当然若是知晓,上一世的她也不会退让。

舒愉辰是不可能让她阻了南乐瑶的路,何况那景王亦是她中意的女婿人选。

因而她必须消失。

如今她径自出府,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荒郊野岭,出了谁都不想见到的意外再正常不过,届时她连孙府都不用嫁。

舒愉辰只需假模假样地哭两声,慈母的好名声岂不手到擒来。

李渐宏盯着她看了半晌,叹息一声,道:“这么多年,你过得并不好。”

南维夏捏着茶盏的指尖倏忽收紧,稳了稳心神,方扬起头笑道:“我过得不算差,如何说也是尚书府嫡长女,他们明面上不敢亏待我的。”

她顿了下,敛额垂眸:“只是母亲最后几年日日以泪洗面,想来她应是过得不好。”

“日日以泪洗面?!”李渐宏斥声道,惊异下险些将茶碗砸碎。

南维夏抿嘴。

母亲在父亲那里受的气,她果然一点都没传回侯府。

门外守着的大舅母骤然听见声响,只以为舅舅发了脾气,再顾不上其他,忙走了进来。

看到李渐宏瞪着双通红的眼,说不清是怒意还是悲伤,脚步顿了顿。

南维夏起身朝大舅母福了福身:“舅母万安。”

一双温柔地手托住了她。

舅母温声道:“你便是维夏吧,早就听闻是个漂亮的姑娘,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南维夏站直了身子,笑道:“维夏也一直很想见舅母和姐姐呢,只是从前母亲道我身子弱,甚少让我出府赴宴,竟是拖到今日才终于见到舅母,维夏在此赔罪。”

说着,她又要福身,舅母怎可能让她行礼,握着她的手就往座椅上坐下。

“自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这些果子可还合你胃口?若不喜欢,舅母再去寻些旁的来,你大姐姐平日嘴挑得很,不是现做的都不入口呢。你若是不喜欢不用不好意思,直说便好,到底挑不过你大姐姐去!”

舅母肤色白皙,笑起来眼尾一丝皱纹也无,一双纤纤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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