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醉鬼的自白
一个注定要走的人,怎么样才算对他是一种挽留。
高城不知道,在他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一个坎就这么悄然出现了。
“来,今天这里没有连长和士兵的区别,咱们兄弟之间喝一杯!不醉不休”
高城特地邀了李珈去部队的餐厅,今天他请客,让李珈想吃什么点什么。
豪爽得像给李珈点最后一顿断头饭。
老板端上来几瓶价值不菲的白酒,一箱啤酒,满脸的笑意。
李珈:“老板,再来盘花生米,凉拌木耳……有牛奶吗?”
老板犹豫着说,“附近牧民自己做的老酸奶要吗?”
李珈:“那来一份”
老板又说,“味不好闻,酸,不对胃口可不退”
李珈:“你上吧!”
老板在本子写上,“还要其他的吗?”
李珈抬头看了眼蒙头灌酒的高城,“待会再点”
等老板离开,高城迷迷瞪瞪开口,“不点了吗?”
李珈:“吃不完浪费”
高城才喝了几杯,看样子就有点不清醒了,目光呆呆地直视前方,大着舌头说,“浪费也点”
李珈就当哄孩子了,“点了点了”
高城眨巴着眼,看着李珈的脸,他有点想流眼泪,但他潜意识又觉得大男子汉不应该流眼泪,于是就这么红着眼眶瞧着李珈,泪眼汪汪的。
高城:“我心里难受”
李珈:“嗯,难受就哭”
高城猛灌一杯,挥舞着手臂,“不能哭,我是连长”
李珈:“嗯,对”
高城:“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
李珈:“对”
高城:“儿女情长,软弱,不要”
李珈扶额,他才喝了几杯啊,就醉成这样,人菜瘾还大。
李珈捧着脸磕瓜子,至于酒,她是一口没有动。
高城捂着自己的胸口,“空落落的,难受”
李珈:“难受就哭”
高城:“不哭!”
李珈:“哦”
还挺倔强
高城:“不哭!!”
李珈:“棒!棒!男子汉,你真棒!”
回答很敷衍了
高城:“我难受”
李珈:“难受就哭”
高城被酒精灌满的脑子动了动,感觉对话有点熟悉,“不哭”
李珈:“哦”
高城:“不哭?”
李珈:“棒”
高城:“你…糊弄我,我们还没有分开,你就开始敷衍我……你真走了……还会给我写信吗?”
他醉了还是没醉?
李珈:“没有糊弄你,有时间就给你写信”
没时间就蒜鸟~
高城眯着眼睛看李珈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他想笑,又控制不住想哭,又哭又笑,脸部肌肉抽搐着,看着很别扭。
高城又开始蒙头灌酒,像一只愤怒又忧伤的鸟。
李珈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高城:“你笑…什么?”
李珈:“我第一次见到连长,你……”
李珈张开手,两只手指圈在一起,她透过这个圈看向高城,像把高城框在这个圈里面,“像愤怒的小鸟”
高城疑惑,“愤怒的小鸟?”
高城迟钝的神经缓了好几秒,他张开手臂扑腾两下,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好笑,他笑了一下。
他笑着笑着,又有点遗憾,“不应该……不应该骂你,你很好,非常…好,他们见了炮口心里怕,没有表现…表现出来,你坦诚,没有心眼…”
似乎只有醉了,他才能真的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
李珈努努嘴,他在说我吗?
高城喃喃自语,“不应该说你的,我,我……”
有点后悔了
他呆愣愣看着李珈,把自己的头凑过去,在圈的另一头,“一,二,三…”
李珈:“连长,你在数什么?”
高城:“我在数……在数,我欠了你多少次”
李珈:“欠?”
高城:“我亏欠你,对你不好”
李珈:“在哪里对我不好?”
高城捂着自己的心脏,“这里,这里对你不好,我对你,不坦诚,我对不住你”
两个人凑得很近,瞳孔缓慢而迟钝地对视。
高城突然道,“我对你好点,你回来好不好,别走好不好”
李珈偏过头,她深呼一口气,“连长,你醉了”
高城:“我醉了?”
他的目光在四处飘,最后停在空中某一点,“我没醉,我没醉…哦不,我醉了!我醉了!!”
声音大得全餐厅的人看过来,见是一个醉鬼耍酒疯,又收回了目光。
高城:“李珈是个混蛋!他是个王八羔子!偷吃混懒的讨厌鬼!他不好好当兵…不积极,不务正业…说话不算数……还不会说好话,天天惹祸…让我生气……他就应该被狠狠揍一顿,丢坑里,被雷追着劈,当柴火烧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是一个……一个好人,一个很好的人,他真的很好,好得我没有办法形容……好得…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
李珈当机立断铲了一勺酸奶塞他嘴里,低声道,“别说了,你醉了,喝点酸奶吧!”
高城的眼睛发直,李珈往哪边他的眼睛往哪边看,“我醉了!我醉了………李珈…李珈…”
李珈嗯了一声
高城:“你…你不应该来……来…钢七连的,我后悔了,你…不来…就不会走了!你不来…就不会走了”
他眼泪掉了下来,一颗又一颗,沾湿了眼睛,沾湿了脸颊,沾湿了他那一颗钢铁做的心脏。
他在哭,泪意氤氲,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双愤怒而忧伤的眼睛。
.
成才找到许三多,他看着比得知李珈要走和钢七连要改编的许三多更失魂落魄。
成才:“我请你吃饭好吗?”
许三多:“我正上食堂。”
成才:“跟我一起吧。我很久没跟朋友吃饭”
军地的餐厅,说是吃饭,实则是喝酒。没有上几个菜的功夫,已经打晃的成才又一口气拎来四瓶啤酒。
他从李珈背后路过,没有瞧见李珈和她对面趴着难受的高城。
成才:“喝!”
许三多拦住了他:“成才,我们都不是能喝酒的人。”
成才说:“天下有能喝的人吗?没有,只有能扛的人,当兵的都是能扛的人。”
成才直接对瓶吹,啤酒沫咕噜咕噜往下沉,还没有一分钟的功夫,一半就消失了。
“三连不开心吗?”,许三多很关心地问。
成才似哭又似笑,“三连?三连?我真想回钢七连。”
许三多疑惑地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件早该发现的事情,成才的军衔和他不一样了,他为成才感到高兴,开心说,“你是士官了?已经是士官了!哈哈,看你高兴的!”
成才:“高兴吗?我是高兴的?”
许三多脸上带着笑纹。是高兴,而绝非取笑,“你看看,你什么都走在我前边。得庆祝一下。我喝酒?我不喝酒的。我给你敬个礼吧,士兵给士官敬个礼!”
他真的给成才敬了一个礼。
成才:“许三多,连你也取笑我了?”
许三多仍然很开心地笑着,他是真心为成才高兴,这段时间唯有成才这件事能让他高兴高兴,“取笑?没有啊。”
成才:“还在笑还在笑。好吧,许三多,我笑,我知道我要去的班就冲着自己傻笑,你知道我去哪个班吗?”
许三多:“哪个班?”
成才:“你来的地方。”
许三多:“我来的地方?”
成才:“你从哪来的你不知道啊?”
许三多:“下榕树乡?不可能哪,咱那也没部队呀。”
成才愤怒了,“你是从五班来的你知道吗?荒漠里,油管边,舅舅不疼,姥姥不爱……”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附近一片人都能听见,李珈挑眉,她的目光看到了成才和许三多坐在一桌,顾虑着闹酒疯胡说话的连长,她没有上前打招呼。
“红三连五班?”许三多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对许三多来说,草原五班是他最幸福的时间,特别是面对眼下的处境,许三多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崩坏,草原五班已经变成梦想中的桃花源。
成才又气了:“你看看!你又笑你又笑!”
“我是觉得真巧……”,许三多想了想,他的脸上似忧伤又似怀念,“我想,我想回去,想回五班”
成才道:“对你来说是吧?!可对我来说,它是落后兵的疗养院,是所有班长的坟墓,是埋葬了我未来的棺材!”
许三多看向成才,忧愁地说:“五班不像你想的那样。”
成才话语里透着哀伤,他自怜自哀道,“好大的一个圈啊!当初新兵连没有去,现在反而要去了……真像醒不来的梦。七连的人得罪光了,三连也没朋友……我无路可去”
许三多回味着说,两个人都身怀着忧伤,不同的忧伤,“五班真挺好的,草原很大,天空很蓝,地方很大,老魏、薛林、李梦…都是不错的人。我真想回去,那里所有人都在”
成才阴着脸,“李梦?李梦!就是这个李梦,好好的班长不干了,非得去团部做公务员!我就是去顶他的缺!”
李梦去团部的消息对于许三多来说真是一个惊喜。
成才继续道:“听说管团报的张干事赏识他,说他文章写得好,杂志发表的有……”
“李梦的小说写出来了?”,对于许三多来说又是一个惊喜。
成才越发地阴郁,“他能在一里外打一个烟盒吗?我能。他能在臭沟里一趴一天等一个目标吗?我等。他拿老鼠肉做过节日大菜吗?我吃。他……”
成才看着许三多苦笑的脸,忽然间很沮丧。
他说:“我这几天就一直在想……我要是跟你一样踏实就好了,我还在七连,我可以抱住我的狙击步枪,偶然和李珈斗嘴,我还有朋友……三多,我后悔了,天天想那些真的好累,好累!”
许三多的心忽然就紧了,呆呆地看着成才。
如果还在七连,改编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这些天,全连的人都在等着那把刀落下。
许三多抬头,三班的头上不止一把刀,每一把刀都能让人仿佛死一次。
许三多:“成才,李珈要走了”
成才诧异一秒,又有点兴奋,“他要来红三连?我怎么没有听到消息”
许三多看见成才溢出的笑意,二十一岁的许三多眼里染上些许苍凉,“他要走了!走了!不在这里,不在那里,不在钢七连,不在红三连,不在本团,不在本军…他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一辈子都可能见不到的地方”
成才没有反应过来,“很远的地方,比新兵连到草原五班还要远吗?”
许三多:“还要远…”
成才滞住了,好半天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喃喃自语,“好远的地方,多远的地方?连信都到不了的地方吗?那真的很远!”
他低头喝了一杯酒,两杯酒,三杯酒…
随着酒精挥发,那些对于自己前途的忧愁困苦突然就轻飘飘起来,那些怀才不遇的愤恨痛苦静静沉入水底……好像这些在一个人的离去面前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成才的酒量确实不好,他其实已经醉了。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还真的都回去了,都回去了。你在你的钢七连,他去他的地方,而我去我的地方。许三多,你还记得新兵连分连的时候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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