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南郑来的信到了敖仓。
信是从陈仓转过来的。章邯在外头封了一层,封上写着:汉王书,一封,未拆。
柏拆开,递给陈平。
陈平看到一半,笑出了声。他往下看,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汉王谢秦王。”他念,“玺,寡人得之于轵道,是子婴自己捧来的,不是寡人抢的。关中,也是寡人先入的,怀王有约在先。”
他停了一下。
“秦王说玺是秦的。玺原来是秦刻的,但秦是寡人先入的,秦王不能不讲道理。秦王要是想要,来南郑,寡人请秦王喝酒,喝完了再说。”
柏在看图,没有抬头。
“然后呢。”
“后头是正事。”陈平说,“项籍杀子婴,烧咸阳,是秦王的仇,也是寡人的仇。秦王打他的东边,寡人出他的南边,项籍可擒。擒了项籍,玺和关中,再议。”
“出南边,”柏呵了一声,“这老匹夫没说出到哪里为止?”
陈平把信放下了。
“信上没写。”
同来的还有一条报,是章邯在谷口的亭上,从汉中逃出来的人嘴里问来的:汉王拜萧何为丞相。萧何在巴蜀征粮,修堰,把从关东跟来的人一户一户分了田。
“大王,这一下,章邯那边可抓不到几个人了。"陈平说,”
柏看着那一条,耸耸肩:“抓到也未必说的真话。这个刘季,难怪……”
“嗯?”陈平问。
柏叹口气:“难怪韩信当初要去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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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北边的报到了。
韩信在临晋摆了船,摆了一个月,天天操练,像是要从那里渡。魏豹的兵都压在临晋对岸。二月底,他的人从上游的夏阳过了河,不用船,用的是木罂,一只只陶罂拿木头捆起来,人抱着罂过河。
过了河,直取安邑。魏豹回兵来救,在安邑城下打了一仗,败了,退守平阳。
报的末尾照例是一句:兵少,请益。
柏看完了。
“给五百。”
陈平看了她一眼:“大王。”
“关中再征,要等到秋后。”柏啧了一声,“东边也要人。五百,再多没有了。直接跟他说,我手里没人了。”
成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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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东边的报也到了。
项王还在齐地。田横收拾了田荣的散卒,在城阳一带和项王拉锯,项王打下一座城,齐人又在别处聚起来。彭越在梁地,断项王的粮道。断了,楚人修;修好了,他又断。
季布那一支退回了荥阳。敖仓丢了,项王那边已经知道了。
“项王是一时回不来,"陈平说,"可他会派人回来。”
柏把图卷起来。
“张良在阳翟给韩王成发丧。”她说,“我先去一趟,不能让他去南郑了。”
三月廿三,阳翟城北的庙里,在给韩王成发丧。
没有尸首。韩王成死在彭城,死的时候张良不在身边,尸首也没有要回来。衣冠是新做的,照着张良记得的样子做,袖口多了半寸,他改了两回,还是多半寸。
庙里站着的人不多,二三十个,都是韩的旧人。有几个是当年跟着他去彭城、又逃回来的,有几个是阳翟城里的老人,知道今天是什么事,自己来的。
发丧发到一半,庙门外有人跑进来,跑得急,进了门才想起来压低声音。
“秦——”他咽了一口,“秦王的兵,到城外了。”
庙里的人都转过头去看张良。
张良站在衣冠前头,没有动。
“接着办。”他说。
丧是办完了的。办完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张良走出庙门,看见秦兵在城外扎营,扎得离城不近,也不远。营门口没有人往城里来。
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庙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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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秦营里来了一个人,请他去。
柏在营里见他。
张良进来的时候,她坐在案后,案上什么都没有。
张良身子单薄,没有拜,也没有长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坐。”
张良坐下了。
“我有一件事,”他说,“要先说。始皇帝二十九年,博浪沙,我做的。”
帐里一下没有声音了。
陈平在柏身后,站着没动。
柏看着张良。
“你说这个,”她说,“是要孤杀你,还是要孤不杀你。”
“都不是。”张良说,“我五世相韩。秦灭韩,我击始皇帝,天经地义。我与秦王不相为谋。”
柏看了他一会儿。
“好。韩是怎么亡的,”她说,“你知道。”
“秦灭的。”
“韩王安把南阳献给秦,是韩自己献的。”
“献地,是因为秦兵在门外。”
“秦兵在门外,”柏说,“一百年。一百年里,韩做了什么。”
张良看着她。
“所以秦就能灭了韩?”他说。
“所以韩自取灭亡了。”柏说。
张良也看着她。
“秦王今日来,”他说,“是要跟我说,今日的秦,不是二世的秦?”
“不是孤说的。你自己看。”柏看着张良,“失期不斩,这本就是秦律,孤已昭告天下。宫室、陵墓、驰道的役,都罢了。沙丘的事,孤写出来了。新安城南,立了一根表。李斯的儿子李由,论阵殁。敖仓,现在是一个仓吏的孤女在管。”
张良听着,过了很久。
“郡县还是郡县,秦律还是秦律。”他说,“在韩人眼里,秦就是秦。”
她压着牙盯着张良,忽然站起来,走了两步,点了点头:“然。”
帐外有风,帐帘动了一下。
“韩的宗庙在阳翟。”柏说,“你主祭。四时的祭,照韩的礼,祭品从敖仓出。韩不复国,你也不用做秦的官。”
张良抬起头。
“你就在阳翟祭你的韩王,”柏轻轻说,“不要去南郑。”
“我要是去呢。”
“你去了,就是汉王的人。”柏说,“孤就当你是汉王的人。”
张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了一个礼,出去了。
那天下午,柏给章邯发了一道令。
令是成写的,只有两行:
南山四谷,汉兵不得出。
张良不得过。
“汉王的信,”陈平说,“回不回。”
“不回。”
陈平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张良没有走。
他在阳翟住下了,住在城北那座庙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四月初,敖仓的粮车到了阳翟,车上是韩宗庙四时祭的祭品。押车的吏把东西卸在庙门口,请张良点收。
张良点了,在券上画了押。
吏拿着券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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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柏回到敖仓。同一日,东边来了报:项王从齐地抽了一支兵,往西来了。
那一支兵四月廿四到了荥阳。领兵的是龙且,副将是季布,三万五千人。
报到敖仓的时候,柏正在仓墙上看任禾排班。
“季布。”陈平说。
“欠两千石的那个。”任禾说。
柏看了她一眼。
任禾把手里那块木牌挂回柱子上。
廿五日,柏出了敖仓。
她带走的是骑兵,一万出头,往西,扎在成皋和敖仓之间。步卒留下两千给任禾,都是弩手。
“仓里的事,你定。”柏说,“守不住,你就烧,别留给楚人。”
任禾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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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日,楚兵到了敖山下,当天扎营,当天就攻
弩从山下往上射,射在墙上,射在垛口上。然后是步卒,扛着梯子往上爬。
任禾在墙上走。她不喊,一处一处地看。看到哪一处的人少了,就让后头的人补上去;看到哪一处的弩快射完了,就让仓里管斛的人把箭背上来。
北墙那一处最先吃紧。楚兵从那里上来了七八个,墙上的人和他们搅在一起。
任禾没有往那边跑。她站在原地,让南墙那一班的人抽一半过去。南墙的人跑过去,把上来的楚兵顶下去了。
“南墙空了。”那老兵说。
“南墙没关系,底下是崖。”任禾说,“楚人上不来。”
天黑的时候,楚兵退下去了。
夜里任禾没有睡。她拿着灯,一块一块地看墙上挂的木牌,刻满了的,让人换班;没刻满的,她伸手摸一摸那几道印子,走过去。
廿八日,楚兵换了方法。
他们在墙下堆柴,堆了一上午,堆得有半人高。午后,火箭往墙里射,往仓廥的顶上射。
火箭落在廥顶上,冒一股烟,灭了。廥顶上的泥是冬天抹的,抹了三遍,到这时候还没有干透。
墙下的柴也点起来了,烧得很旺,烟往墙上卷。墙上的人咳成一片,眼睛熏得睁不开,拿湿布捂着嘴,没有人退。
任禾让人把仓里的水一桶一桶往墙上抬,往墙外泼。泼一阵,停一阵,火烧着烧着,灭下去了。
楚兵在墙下等火烧完,又扛着梯子往上爬。
这一回攻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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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在敖山西边的塬上。
敖山在她东边,隔着一道涧。白天看得见仓墙上的烟,夜里看得见楚营的火。
“任禾说,”陈平说,“守得住十日。”
“我不等到第十日。”柏说。
那天夜里,她派出去三百骑。
三百骑下了塬,过了涧,摸到楚营西边。离营墙两里,停住了。
然后鼓响了。
三百骑绕着楚营跑,跑一圈,敲一阵鼓,放一阵箭,箭射进营里,射在帐上。楚营里的人跑出来,拿着兵器往外看。
外头的骑兵已经跑远了。
过了一个时辰,又来了三百骑,从东边来。
楚营里的人又跑出来。
天亮之前,一共来了四回。
天一亮,一匹马都看不见了。
廿九日夜里,又是这样。三十日,还是这样。
五月初一,楚营里抓了一个秦骑,是马失了前蹄摔下来的,被楚兵拖进营里。
初二一早,楚营把他放回来了,脸上带着伤,带回来一句话。
“龙将军亲自问的。”他说,“问完了,龙将军笑了一声,让臣带回来一句:那个妇人只会夜里扰人,白天不敢来。”
“他们营里怎么样。”柏问。
“个个眼睛通红。”那骑兵说,“楚营里的人,臣估计站着都能睡着。”
柏站起来了。
“今日白天,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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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午后,柏带着一千骑出现在楚营前。
旗是王旗,黑的,打得很高。楚营墙上的人一眼就看见了。
她在营前一里停住,让人擂鼓。
那时候正热。楚营的门迟迟不开,她在日头底下等了小半个时辰,甲里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左胸那道疤被汗一浸,又刺又痒。她没有动。
楚营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骑兵,然后是步卒,一队一队,出得不快,出了门就排开。
排到一半,柏的一千骑往前冲了。
冲到半道,前头的骑兵和楚骑撞在一起,撞了一下,秦骑往回退。
退得很乱。旗歪了,有几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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