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是下午一点四十分醒的。
睁眼的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卧室的天花板,他在自己床上。窗帘拉着,缝隙里漏进来下午的阳光。
他没立刻动。身体的状态不太对。
他不觉得累,累的时候身体空空如也。今天身体里有东西,肌肉骨头还是筋膜,不是平时他熟悉的任何一层。底下有更慢的什么东西在运转。他想抬手的时候发现指令到达手指有一个小小的延迟。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十分钟才坐起来,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左边。
残肢在T恤下面没有动作。但隔着布料他能感到那一截热度,伴着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用右手摸了一下断口附近。
刺。
断口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等着的时候在刺他。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明白。身体在说“已经准备好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
——
他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平时白一点。眼睛底下有黑圈。睡了十几个小时像是还没睡醒。
他刷牙。漱口。出来。
——
客厅。
孔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但他没在看屏幕——他看见甚尔出来,把电脑合上了。
“几点了?”甚尔说。
“快两点。”
“——”
“吃饭吗?”孔问。
“吃。”
“我煮个面。”
甚尔没立刻回应。他在客厅站了几秒,看了一眼鱼缸,然后走到厨房旁边的料理台靠着。
孔从沙发上起来,往厨房走。
——
意面。现成的酱料。煎一个蛋。
甚尔站在料理台旁边看孔煮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两碗面端到餐桌上。甚尔坐下来,孔坐对面。
他吃面比平时慢。每一筷子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但他吃完了。
“还想吃。”
孔愣了一下。甚尔几乎不说这种话。他平时身体永远刚好够用,吃完一份就够。今天他要更多。
“我再煮一份。”
“嗯。”
甚尔吃完了第二份。
——
孔把碗收了去洗,厨房里响起水声。
甚尔右手搭在餐桌边缘。视线落在桌子的木纹上,没有焦点。
“今天没活儿。”孔在水池那边说。
甚尔抬眼。
“嗯。”
他知道孔在说什么。
——
下午三点。
甚尔回卧室躺了半小时。他知道自己睡不着,身体里“等”的感觉在持续,不让意识彻底放下。
他从床上起来,换了T恤,从玄关拿了外套。
“出去走走。”
孔从书房抬了一下头。“去哪?”
“楼下。”
“好。”
甚尔出门。
——
四月底的下午三点二十分。东京的太阳刚往西走。公寓附近这条商店街是周边老社区的延伸,拉面店、干洗店、街角的水果摊。这个时间老人在外面晒太阳,主妇在水果摊前挑桃子。
甚尔沿街走。
他没去什么具体的地方。他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沿着另一条街走。一个戴帽子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子上,对甚尔点了下头。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残肢的“刺”在散步的过程中没有变化,它就在那里,相当稳定。
他在水果摊前停下来。
“伏黑桑今天来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眯眼笑着。孔时雨经常在这家水果摊买东西,带甚尔来过几次,所以摊主认识他。
“嗯。”
“今天的黄桃好。”
甚尔看了一眼,“两个。”
摊主装袋。“伏黑桑脸色不太好啊。”
“睡多了。”
“啊,那是。”摊主笑着说,“睡多了人反而累。”
“是啊。”
甚尔付钱,接过袋子,往回走。
——
四点半回到公寓。
孔在客厅。鱼缸前面,在喂鱼。这个动作他每天早上做一次,今天下午又做了一次。
甚尔站在玄关脱鞋,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他知道孔在做什么。孔在调环境。他每次要做大事之前都会给鱼缸过一遍——水、温度、饲料。像一个仪式。给鱼缸的,也给他自己的。
甚尔把袋子拿到厨房。两个黄桃。他用右手挑一个洗了,咬了一口。
桃子很甜,肉很厚。
他咬完那一口的时候孔从客厅走过来。
“给我。”
甚尔把咬过的桃子递过去。
孔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个人在厨房站着,分着吃完那个桃子。
——
傍晚。
甚尔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五点四十分左右,西边的天空是一片橙红色,夹杂着几缕灰云。这一带建筑低矮,剪影很清楚。远处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
他抽了一根烟。
这次不来自于孔。他路过便利店时自己买的,盒子还是新的。
孔在做晚饭。从厨房传出来的味道是味噌+油。味噌焼き。鱼。
甚尔走到餐桌旁边。孔没让他帮忙。孔做饭从来不让甚尔帮忙。
“什么鱼?”
“鲭鱼。”
“哦。”
孔从烤架上把鱼端出来装盘。米饭在电饭锅里,味噌汤在锅里煮着,还有一小碗腌菜。
六点半。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
甚尔吃得比中午那顿还多。
他把鱼吃完了。米饭吃了两碗。味噌汤喝了。腌菜也夹了好几次。
孔在对面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抬眼,“够了吗?”
“再来一碗。”
孔站起来去厨房盛米饭。
甚尔在餐桌前坐着。他的视线从孔的背影挪到桌上。鲭鱼的骨头整整齐齐在盘子里。
他知道自己今晚要有消耗,身体在自己计算能量储备。身体比意识快是天与咒缚的常态,它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它在自己做准备。
孔回来了。第三碗米饭放在他面前。
——
吃完孔把碗收了。甚尔坐在餐桌前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从餐桌站起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鱼缸的定时灯还没到时间,没亮。客厅的顶灯开着,平时的暖白光。
孔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给甚尔的。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坐着,一人一边。
——
过了一会儿甚尔开口。
“做吧。”他说。
做吧。
孔看了他一秒。
“卧室。”孔说。
两人站起来。
——
卧室。
床头留了那盏小灯。橘黄色的光。
甚尔站在床边把T恤单手拽下来搭在床尾。
残肢露出来了。今天的绷带是早上他自己缠的,右手和牙。
他坐在床沿。
孔从柜子最上层把那个金属盒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让甚尔躺下。
甚尔躺下。头放在枕头上,右手自然搭在身侧,残肢也是。
孔在床沿坐下来,甚尔左侧,膝盖朝向甚尔。他的脸在甚尔斜上方。
“绷带先解开。”
“嗯。”
甚尔右手抬起来,但孔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
孔的手指开始解绷带。一圈一圈,甚尔半闭着眼睛看孔的脸。
——
绷带落在床上。残肢的断口暴露出来,皮肤是淡粉色。中央那一小片凸起——这一两个月里慢慢在长出来的那一点点——在橘黄色的小灯下看得很清楚。
孔把金属盒打开。
里面的反应物按浓度分装。孔今晚要用的是其中一组:京都门框北侧那批最浓的,加上高円寺这一份新鲜的。
他用镊子把它们一片片夹出来,放在一张铺好的薄纸上。
甚尔在床上侧着脸看他做这些。没说话。
孔做完了。他把那张薄纸捧起来,靠近残肢的断口。
“贴上了。”他说。
这是预告,下一秒要发生什么。
“嗯。”甚尔说。
孔把反应物贴在断口上。
甚尔的呼吸断了一拍。
——
接触发生的那一秒甚尔的身体先于意识有了反应。残肢的肌肉绷紧。皮肤的温度往上跳,热量从内往外推。
他没动。
他在用意识压住身体的反应。
孔的手压在他的左肩上。
“看我。”孔说。
甚尔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孔的脸上。
对视的两个人。
——
孔从喉咙里发出那个音。
很短。尾音带着那个钩子一样的辅音。不熟悉,不舒服。
甚尔听见了。上次他在睡眠里,这次他听见了。不是日语,不是韩语,某种咒文。它从喉咙里出来时孔一脸不情愿,他能看见孔的眉毛皱了一下。他有点想笑。
念完后孔的肩膀降下来,但他按在甚尔肩上的手没松。
——
第一秒: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秒:甚尔的残肢里那个一直在等的东西接到了。
第三秒:天与咒缚的修复程序启动。
他感觉到的是什么——
——
身体里的某片区域,从断口往肩膀的方向整片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光亮持续地烧。
他能感觉到反应物在皮肤接触点融化——身体在“吸收”。每吸收一片,光亮的范围扩大一点。
他的呼吸开始变深,胸口起伏比平时大。
孔看着他。手还按在他肩上。
——
三十秒后,肩膀也亮了起来。
甚尔的脊背开始绷起来,身体自己在往后弓,像弹簧被压紧。
“吸气。”孔说。
甚尔吸气。
“再吸。”
他再吸。
他的脊背慢慢落回床上——但只落回一半,然后又绷起来。这一次更紧。
残肢动了。
很轻的震颤,没有方向,像是打了个招呼,身体内部什么东西在回应。
——
然后甚尔不在床上了。
他在一种“悬浮”里。
眼前——
他在很厚的雾里看一个人的轮廓。剪影小小的,不到一米高。一个孩子的高度。
那个孩子站着。他不知道是背对他还是面对他。
他知道那是一个孩子。三岁、四岁、五岁——大概这么大。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朝那个孩子动,不是他控制的。
那个孩子不动。
甚尔在悬浮里想了一件事——那不是京都那个孩子。
京都那个孩子他在脑子里有图像了。这一个不是。
这一个还没有图像。但身体认得他。
——
别的东西从悬浮里浮过来。
一个房间的边角——纸格子门、暗色木梁。
一个声音——衣物擦过木地板的声音。和服。
一只手——比他的手小,不到一半。从地板上抬起来的姿势。
他看不到,是身体记得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的。
——
然后意识接到了。
那一秒甚尔脑子里有一个名字浮起来。
他——
他选择了“不在”。
关掉。关掉。把那个关掉。轮廓还在。感觉的碎片还在。但没有人在看了。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快。这不是第一次,今晚是它启动的某次。
悬浮还在。但悬浮里没有甚尔了。
——
孔看见的是这个:
甚尔的脊背刚刚绷紧到一个临界点。孔做好了准备,第一次降灵那晚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那截不存在的手伸向他的咽喉,他本能后撤,甚至又在餐桌上抗拒了一次那只伸过来的手。他知道这次他不会撤。
然后甚尔突然停了。
他一下子落回床垫,像被拆掉的绷带。
残肢的震颤也停了。
胸口的起伏慢下来。
孔愣了一下,这不是暴走的样子。
——
他低头看甚尔的脸。
甚尔的眼睛是睁开的。
——
黑色。
床头那盏小灯打在他脸上的橘黄色还在。他眼睛的轮廓清楚,眼白、虹膜、瞳孔的位置都在。
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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