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庙会、初二的亲戚、初三的同学聚会,一连串的热闹在初四的早晨终于落了幕。林峰从同学聚会的饭局上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喝了三两白酒,脸红了,但脑子还算清醒。县城的小饭馆门口,几个老同学还在扯着嗓子约下一场,他摆了摆手,说自己开不了车了,叫了代驾。代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荧光黄的马甲,骑着折叠电动车,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上了车,代驾问他去哪里,他说出租屋的地址。代驾看了一眼,说:“城里的?大过年的还回去?”林峰说:“明天还要值班。”代驾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林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地从县城的小楼变成郊区的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的楼房。代驾很安静,不说话,只有导航偶尔发出指令。林峰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也没有完全清醒,像泡在一缸温水里,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到了出租屋楼下,他扫码付了钱,下了车。代驾从他的后备箱里取出折叠电动车,说了句“新年快乐”,骑着走了。林峰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正月初四的夜晚,月亮是弯的,很细,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薄饼。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上了楼。

进屋,开灯,换鞋。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他走到窗边,看了看那两盆绿萝。绿萝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叶片上没有灰,因为他在除夕那天擦过了。那个小盒子还在那里,盖着,里面的那截指骨还在。他没有打开它,不需要打开。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洗了澡,吹干了头发,躺到了床上。窗外的城市噪音在深夜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闭上眼睛,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漫上来。

那个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他做了,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春节假期剩下的几天,林峰是在出租屋里度过的。没有回县城,没有走亲戚,没有参加任何聚会。他在家里待了三天,看书,看电视,给绿萝浇水,给自己做饭。他做了一锅红烧排骨,炖了快两个小时,排骨软烂脱骨,汤汁浓稠发亮。他盛了一碗米饭,浇了两勺汤汁,拌了拌,吃了一大碗。剩下的排骨分了四份,冻在冰箱里,够他吃四顿。他还做了一锅酸辣汤,番茄切块,豆腐切丝,木耳切碎,鸡蛋打散,勾了薄芡,淋了香油。汤酸酸辣辣的,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到茶几上,一边喝汤一边看书。那本关于塔的书他已经看完了,现在在看一本关于中国园林的。书里讲到苏州的拙政园、留园,扬州的个园,无锡的寄畅园。那些园子他都没去过,但书里的照片很好看。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一步一景。那些园子造得精巧,每一个角落都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但又看起来像自然长出来的。设计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但园子还在。后人走在那些园子里,不知道造园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爱过谁。但他们走在那条曲径上,坐在那个亭子里,看着那一片水面、那一丛竹子的时候,他们和造园的人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不是语言,不是文字,不是任何可以被记录下来的东西,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此刻我看到的,是那个几百年前的人想让我看到的”的感觉。

林峰合上书,把它放在茶几上。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今年春节城里的人比往年少了很多,很多窗户是黑的,人回了老家。但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守岁,有人在等新年,有人在电话里说着“新年快乐”。他也在,一个人,守着一盏灯,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半空的城。

初七,开工。林峰回到公司,同事们在互相拜年、分发家乡特产。前台小姑娘从老家带了一袋子红薯干,挨个工位发,发到林峰这里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给他,说:“林哥,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林峰笑了一下,说:“谢谢。”他吃了一块红薯干,很甜,很韧,嚼了很久。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吃过类似的东西。不是红薯干,是地瓜干。老宅的院子里晒过,秋天,太阳好的时候,爷爷把地瓜切成片,摊在竹匾上,放在院子里晒。晒几天,地瓜片就缩水了,变硬了,表面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但咬下去,里面还是软的,甜的,有阳光的味道。他那时候偷吃过,被爷爷抓住了。爷爷没有骂他,只是笑,说:“还没晒好呢,等晒好了再吃。”他等不及,又偷吃了几片。爷爷假装没看见。

林峰把剩下的红薯干放在抽屉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方案,会议纪要,客户反馈。一切如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打出一行行字,然后删掉,重新打。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专注的、普通的、没有什么秘密的上班族。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午夜会感受到几分钟的颤抖。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曾经有一截小小的指骨,现在被留在了窗台上的小盒子里。没有人知道他今天早上吃红薯干的时候,想起了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还有一些别的人——那些已经走了的人——知道。但他们不在这里。在这里,在这个办公室里,在这张工位前,在这台电脑屏幕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中午,他和同事一起在楼下的小馆子吃饭。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同事点了一碗酸辣粉。等面上来的时候,同事刷着手机,忽然说:“你看这个新闻,有个地方修水库,把一口古井给淹了。”林峰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新闻配图是一口青砖砌的古井,井口已经没在水里了,只露出半截井沿,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不是他那口井。但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几秒钟,把手机还给了同事。面上来了。他低头吃面,牛肉汤的香味混着香菜和辣椒油的味道,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他在想那口被淹没的井。它就这样消失了,被水吞没,被泥覆盖,被时间抹去。没有人在乎,没有人记得,没有人会为它立一块碑,写一行字,告诉后人这里曾经有一口井。它只是一口井,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活了几百年,死于一瞬间。没有人给它送行。

他吃完了面,喝了口汤,擦了嘴,扫码付了钱。同事还在吃,他说:“我先上去了。”同事含糊地“嗯”了一声,嘴里塞满了粉条。他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栋灰色的办公楼。他还要在那里工作一下午,然后下班,开车回家,吃晚饭,看书,睡觉。明天还是这样,后天也是。这就是他的日常。不是那口被淹没的井,不是门兽的试探,不是午夜的拒绝,而是一碗牛肉面,一块红薯干,一盏灯,一本书,一个普通的夜晚。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他握了握它,然后松开手,朝马路对面走去。

第三十六章:春又来

二月下旬,天气开始转暖了。不是一下子热的,是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地暖起来的。林峰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在单元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天,看看树,看看风从哪个方向吹来。有一天他发现楼下的玉兰树开了花,白色的,大朵大朵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阳光透过花瓣,照出一种半透明的、像玉一样的光。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玉兰花开的时候,春天就真的来了。”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林峰现在觉得,这句话也许不是那么理所当然。春天会来,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爷爷没有等到这个春天。他在冬天走了。但他在走之前,做了一件事,让林峰可以等到春天。

林峰拿出手机,拍了张玉兰花的照片,发给了母亲。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消息:“好看。你姐家楼下的也开了。”他又发给了姐姐。姐姐回了一个笑脸,说:“外甥说想你了,周末回来不?”他打了两个字:“回来。”

周末,林峰回了县城。外甥在楼下等他,远远地看见他的车就冲过来,拉开车门,钻进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舅舅,我们去哪里?”他问。林峰说:“先上楼,吃了饭再说。”外甥说:“我不饿。”他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林峰笑了,没有戳穿他。

上楼,吃饭。母亲包的荠菜饺子,荠菜是她在菜市场买的,新鲜的,绿油油的,切碎了和猪肉拌在一起,包出来的饺子鲜香可口,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林峰吃了两盘,喝了半碗饺子汤,撑得直打嗝。外甥吃了一个就不吃了,说荠菜不好吃。母亲说:“荠菜是春天才有的,过了这个季节就吃不到了。”外甥说:“那我不吃,春天就过不去了。”母亲被他气笑了,说:“你不吃春天也过得去。”外甥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最后决定吃两个。

吃完饭,林峰带外甥去了河边。不是那条穿城而过的河,是城外的一条小河,很窄,很浅,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河边长满了青草,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外甥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很凉,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上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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