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熙端着早饭来到半山居,推门撞见一地血迹。
他紧张地冲进屋内,时问微端坐在上,衣摆鲜血结成褐色,斑驳一片,好在身上并没有看到伤口。她犹自出神,手里把玩着铜钥匙,惟熙一眼认出是昨晚那把。
时问微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怎么,害怕了么。”
惟熙满脸紧绷,却往前走了一步:“师傅没事吧?”
“无妨,不过是一大早起来,处理了些公务。”她捏了捏额角,眉头紧皱。
在阊阖天做事这么久,惟熙隐约得知仙主替东岳帝君分掌幽冥事务,裁判亡魂。虽在天界,也免不了与亡魂打交道,而每打开一次幽冥之门,便会损耗巨额仙力。
据元喜亲口所言,仙主之前养病许久,也是因为「处理了棘手的事」。
惟熙将食盒搁在桌上,想进一步检查伤势,却被时问微恹恹地挥开了。他还记得时问微曾说过莲子能补益修为,连忙端出食盒里的莲子羹。
“师傅昨儿说那莲蓬能补益修为,徒儿今早特地为您熬了莲子羹,只盼能帮上师傅的忙。”
“你倒是好贴心。”
时问微并未接过,只盯着他脸上焦急担忧的表情,觉得新奇。
她对惟熙笑道:“他们来找我要个痛快,我便给他们痛快。天庭的法则莫过如此,不论什么正神野神,今儿个见了权便攀附,明儿个落了马又要来踩上几脚。
“这一次是我关了他们,也许下一次,就是你杀了我。”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平静,听的人却震惊得无以复加。
“师傅,徒儿不敢那么想!”
惟熙扑到时问微膝边,瓷碗应声碎裂,莲子羹淌了一地,尽数泼洒在衣摆。而后者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
“是不想、还是不敢,你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么?”
他疯狂地摇头:“徒儿连想都不敢想。唯一想的,便是能多替师傅分担。”
时问微端详了他许久,冷哼一声将人踢开,起身往外去。走之前,她吩咐惟熙将一地狼藉的半山居恢复原状,那些染血的被单衣袍全都扔了。
唯一可惜的,是那碗莲子羹。瑶池莲子在凡间被奉为仙品灵药,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潦草收场。
对于被使唤来去、杂活繁多,自居仆从的惟熙早已适应良好。除了吩咐的洗衣做饭,他会给自己找到更多活干。勤快到有时候严苛如总管翡翠,也忍不住叫他歇息一会。
可一想到为仙主干活,他就像是永不会疲惫那样。
床榻上随意散落着一件染血的外衣,惟熙双手捧起,正是夜里他亲自为仙主披上的那件。他埋头于丝衣之中,浸在一片苏合香里。
他无端想到被他捏烂的杏子,湿哒哒粘腻在指尖,又想到玉白温热柔顺的皮毛在他掌下跳动,翡翠说这是兔子必经的发情期。
想到皎白月光下蛇鳞的反光,还有下身冰冷湿黏的触感。
想到这些,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几近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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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的牢不叫牢,叫锁云窟。
里面关押的也不叫囚犯,叫临时的客。
既是客,自然与那些蓬头垢面、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狼狈囚犯不同,连魔主都要好饭好菜地伺候着,吃穿用度与一般神仙并无不同。
依时问微的观察,这院子竟比她的半山居看着还要奢靡几分。
伯歧从来都是个会享受的人。时问微见到他时,他正躺在树荫下的醉翁椅,眼睛半眯,手里悠哉游哉地晃着蒲扇。
眼见来人,他眼皮一撩,笑容愈大:“仙主可算得空来宠幸奴家了。”
时问微环视一圈:“你这日子,倒是比我过得还舒坦三分。仙盟的人是不是来找过你,你只管回我是不是。”
“是倒是。”伯歧古怪地望她一眼,别开视线,“你知道,仙盟的人倒是挺好玩的,他们来找我谈判……哦对了,有个小仙娥倒是鲜嫩可口。”
“他们不是来找你谈判,他们是想吃了你,拿功德。”
“那不也挺好么,我这命也挺有用的:对他们有利,对我也有利。总比被你那个不近人情的兄长一直关着好吧。”
闻言,时问微倒是吃吃地笑了出来:“当年扫荡魔域的魔主,怎么变得这么蠢了。当年天庭给我三天时日,三千仙兵,吞你魔域一万八千人,其中仙盟的人占了九成。
“你现在被抓了,反倒替他们打起算盘,这些年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我当然不会忘记,当年捉拿我的,正是你的青云剑主。他这样的人,我一点看不起。可后来我又想,你当初与我分别,可是念了旧情、后悔了?”
世人都误以为,她对高风亮节的青云剑主旧情不忘。
她早就厌烦了解释。
“你知道,我从不后悔。”
时问微望向他烟灰色的桃花眼,这是一双看狗都柔情的含情脉脉眼。
“那我后悔了。我现在,还念着我们从前的快活时光。”伯歧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他的五官看似平平,可聚在一起又是万般风情,上挑的眼里满是魅惑,大浓大艳的红尘浪客。那双手搭在胸前,竟开始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
时问微皱眉:“我不是来找你做那种龌龊之事。”
伯歧懒懒地又躺回椅背:“我以为你把我囚禁在这里,就是只想与我做那种事。离了我之后,那些难熬的夜里你又该怎么办呢?”
他故意把话说得暧昧,时问微知他是有意在激将:“我不是你。”
伯歧又笑:“确实。如果是我,一定把你囚禁在魔宫地牢,布条铁链,湿衣半透,每日翻来覆去就干那档子事。我要让你知道,谁是你的主人,你是谁的人。绝不会像当初那样,轻易再让你跑掉……”
言语何其露骨,一半是为了激将,而一半却是他的真心话。说到最后,他眼中红光一闪而过,嘴角的笑也阴沉沉的。
时问微冷脸,手在空中一抓,伯歧足踝的右脚镯闪过一丝金光,他立刻疼得龇牙咧嘴,从椅上跌落,头重重地跌在她脚边。待要抬头,却被时问微一脚踩住。
头顶传来的声音凉薄如刃:“别忘了,你现在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连钥匙都在我手里。”
伯歧目眦欲裂,身体却因为兴奋而止不住地颤抖。
“我原想着,仙主念在旧日的情分上,好歹发些慈悲。如今看来喜新厌旧果然是常情,你的新情人呢,叫什么名字?”
“……”
时问微不欲过多纠缠,抽身离去。
伯歧瞧见,往日跟着她最近的那个仆从,此刻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匆忙行礼后,附耳小声道:“仙主,不好了,惟熙被瑶池的锦鲤精……!”
“噢,他是叫‘惟熙’吗?”捕捉到关键词,伯歧的笑愈来愈大。
“管好你自己。”
时问微眼神冰冷,甩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徒留伯歧一人翻身仰躺在地,吃吃地笑,又因胸口的闷痛止不住咳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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