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没法,只好遂了她的意,不过离开前,她给了连翘一些银钱,叫她自己上街玩耍。
今日恰好天光晴朗、云淡风轻,不似往日酷暑的灼热,澄澈明亮的天空中,烈日被薄云遮掩,和煦的微风拂面,路过的行人面上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心旷神怡的微笑。
游苑极大,中间是一面澄镜一般的碧湖,湖的四周草木郁郁葱葱、枝叶婆娑,庭院错落有致,回廊曲折绵延,直至湖心,尽头处亭榭于水中央而立,有文人在其中举办雅集,远远便能听见他们的欢笑声。
今日苑中人不算多,燕缰和程令宜并肩而行,中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噎,缠绵不断的蝉鸣在此刻都算不上聒噪了,与偶尔响起清脆的鸟雀声相伴,宛如一首悠扬的乐曲,使得两人之间不至于太过沉默。
程令宜抬眼看了看前方,曲径通幽、光影错落,再往里走,便到了种满细竹的庭院之中,她想了想,开口道:“里面蚊虫多,咱们去游湖吧。”
燕缰没有半点犹豫就应下了。这些时日,虽然两人甚少交流,但无论程令宜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程令宜默不作声,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下颌覆着青茬印痕,衬得轮廓愈发分明。
她总觉着自己同他在一处不像夫妻,更像父女,她曾听姨母说过,若要让男人依着女人,还需女子自己使手段才成,可在他面前,自己从不用撒娇或是恳求,程令宜不明白他为何甘愿对自己千依百顺,这样没由来的好让她觉得很是不安定。
两人在湖畔游廊里凭了一弯小舟,燕缰先上了船,抬手扶着她坐进船中。待两人都坐稳了,艄公解开揽绳,长篙轻点水面,小舟便似一尾游鱼一般划向湖心。
小舟搭着乌篷,偶有微风挟裹着岸边的花香送入船中,小船慢慢悠悠地荡着,船中坐着的一对貌美男女一言不发,艄公常年累月在此处为年轻男女行船,见过许多恩爱夫妻,亦见过不少貌合神离的,但这一对似乎这两种都算不上。
他绿豆大般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中间打转。
京城中不乏美人,可这小娘子别说只在这一方之地,就算连着东西南北,恐怕都找不出这么几个貌美的来,艄公并不敢多打量她,只觉得她鬓发如云,蛾眉螓目,顾盼生辉,琼鼻玉柱,素唇凝脂,一身绿衣好似芨荷芙蓉所制,浑身好似有缥缈月华相伴。
而这郎君身形高大,眉目温和,俊朗却不张扬,如山般沉稳可靠。虽然两人未曾言语,只是相对而坐,但艄公总觉得他看着这年幼的娘子时,身上莫名有股稚气,好像从未见过糖的孩子,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真是奇怪,艄公咂咂舌,用长篙朝后划去。
程令宜将视线移向清澈的湖面,小舟行得很慢,湖面因小船划过而泛起花瓣绽放般的涟漪,其中有几条朱色的小鱼大着胆子靠在附近,她心神一动,将手指探向湖面挑逗,小鱼一触及离,摆动着尾巴飞快地逃走了。
她抿了抿唇,心中生出一股烦躁之意,收回了手,将身子坐正了,头微微一偏,只见一旁的燕缰明明与自己坐在一张椅上,中间却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
他双手伏在膝上,直直地盯着前方。
程令宜咬着口中软肉,板着脸,将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燕缰舒展的手慢慢攥紧,勒出几道青筋。
程令宜心情晴朗了许多,刚刚她在心中暗想,他若像那鱼一样避开自己,自己便再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好在他虽然木讷、不懂风情,却并非傻子。
湖心中央的亭榭中央忽的爆发出一阵喧闹的笑声,船中两人都顺着这声音抬眼望去,只见其中有数十位长衫郎君,或倚着朱红栏杆,或围坐在案边,人影耸动,至于他们在里究竟做什么玩耍,两人俱是瞧不真切。
艄公笑着搭话道:“亭榭中常有人举办雅集,烹茶煮酒,吟诗作对,听说都是些才子呢!”
程令宜答道:“真是雅兴。”
艄公笑吟吟地将小舟划得往湖中心靠近了些。亭榭中的郎君们言笑晏晏,其中一人站起身提到了什么,旁的人都点点头,一起转过身,朝亭榭四周看了过去。
湖面上不远不近地飘着几只小舟,霎时间,程令宜与其中几个郎君对上眼神,微微一怔,忙收回眼神。
郎君们一见这舟中坐着这样一个美貌娘子,顿时也是一静,站在中间的郎君灵光一闪,高声道:“不如,咱们便以舟上这位娘子为题,各自拈韵赋诗一首。”
旁的几个郎君拍掌道:“此主意极好,这位娘子,这周遭的景早都看腻了,我们正因无题而苦恼呢,不知你意下如何?”
当下世风宽松、文风蔚然,士林间素有游园咏美的雅俗,文人雅集之时,偶遇仪容端庄的女子,无论待嫁还是已有家室,吟咏赞叹都是常事,时人多以得才子青睐为荣,并不会苛责非议。
程令宜闺阁时曾遇见过几次,且这些文人大多才华还不如自己,因此而有些厌烦了,出门时便常带着帷帽来遮掩容貌以防麻烦事。
今日她与自己夫君出门,未带帷帽,没想到居然恰好遇上了这群无题的文人。程令宜并不甚想答应,一时间并未搭话。
艄公见亭榭中的郎君们个个翘首以盼,不由得接腔道:“娘子,为佳人吟诗作对是常有的事,何不应下?”
程令宜侧目看着燕缰,他神色半点未变。
自己是他的新婚妻子,这么多青年才俊要为他的新婚妻子作诗,难道他就半点也不吃味?
有情人拈风吃醋不分男女,程令宜就曾见过有郎君为着心爱的娘子与旁人多说了几句话而气的险些动手。
自己这样貌美的妻子,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侧,他就能这样容忍别的男子作诗讨自己欢心?
他半点也不喜欢自己,那当初何必上门求娶?
隐隐约约的怒气在心中蓬勃待发,程令宜咬着下唇,几乎想狠狠瞪他一眼,可碍于亭榭中这么多人正看着自己,她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问道:“夫君意下如何?”
如若你开口阻拦我,那我便依着你。
她生出了一些期待,燕缰回过头,看着她,他眸色黑沉,却不像生气的样子,在程令宜的注视下,如往常一般温和道:“娘子做什么都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程令宜咬紧牙关,笑道:“我看还是算了吧,等回去,夫君你为我作诗就好。”
燕缰怔了怔,带着几分歉意道:“我是粗鄙之人,不通诗文,比不得这些郎君,恐污了娘子耳目。”
程令宜知道他是武将,却不知他不通诗文,闻言有些无措地看向他的眼睛,燕缰头向旁侧一偏,错开了。
亭榭中的郎君们还在起哄,燕缰躲在小舟的阴影中,程令宜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与绷紧的下颌,他与亭榭中的文人们相比是不同的俊朗,好像踏实的高山与飘着花瓣的池水,并无半点相形见绌。
可他好像偏偏不这么觉得,自两人成婚以来,他永远都对她千依百顺,好像不是娶妻,而是守着天上的明月,只敢抬眼远远地看,而不敢将它摘下来指染。
被她长久未离开的视线注视着,燕缰紧张地滚了滚喉结。
他觉得自己在她眼中卑劣无比,她是那样的好,无论样貌还是性情,样样都是第一品,而自己这样一个粗鄙的武夫,样貌上半点也无文人雅士一般的温文尔雅与她相配,不似豪门贵族有钱财珠宝与她相称,亦不能与她志趣相偕、花前月下。
当初求娶也只是因为长久的仰慕而不能见她挑选旁人作为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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