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信一掏出一包新买的555金装放在了桌子上。

顺手拿出了从四仔医馆那顺来的打火机,笑着朝着正吃花生米的四仔扬了下下。

四仔专注着吃眼前的菜,目光确实有看到,但又收了回来,放在一颗颗花生米上,仿佛上面有什么宇宙未解之谜。

于是笑容转瞬即逝,蓝信一垂眸夹了口菜,送了口啤酒,听着自己的两个细佬在那吹水。

不论阿强讲什么八卦,提子都能接过话头讲起白里。

醉鬼想说的话简直没人阻止得了。

“阿凤真系叻,你知唔知?你知唔知佢睇嗰啲医书?”

(阿凤真的很厉害,你知不知道她看过的那些医书?)

阿强应了声,很明显在敷衍。

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捧了个场,并试图转移话题。

“系咩?哦,对咗,我哋从前仲有个兄弟...”

(是吗?哦对了,我以前有个兄弟...)

“我未讲完!”

被打断的提子没有放弃。“佢叻!陈伯话...”

(我还没讲完。她超厉害!陈伯说...)

阿强给他塞了瓶啤酒,意图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半敷衍半求饶。

“得啦得啦。”

笑嘻嘻地又补了句。

“你都讲过好多次啦,成个城寨都知你条女叻。你睇紧啲啦,咁叻嘅女人,好多人争住要㗎。”

(...整个城寨都知道你女朋友厉害,你看紧点啦,那么厉害的女人,大把人争着追求啊。)

蓝信一笑了下。

他看了眼阿强,果不其然收获了一只像兔子一样惊慌的细佬。

阿强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被蓝信一在桌子下按住了腿。

只轻轻一下的动作,就让他僵在了原地。

蓝信一没说话,收回手又给开了瓶啤酒。

推到阿强面前,扬了扬下巴示意。

然后也没在意细佬的动静,自顾自地打开了那盒新买的烟。

噌。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险些被风熄灭。

蓝信一用手掌半拢着火,低下头凑近点烟。

点烟的火光为他半张脸都增添了些许的暖色。

他唇抿着烟,下巴上还能看到部分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还有一处刮胡刀新割伤的口子。

如果提子还清醒,他就会发现,然后细心询问一嘴。

“咦?早排见面嘅时候你块面仲冇伤㗎,信一哥,几时你剃鬚功夫變得咁差㗎?”

(我们早些见面的时候你脸上还没伤啊。信一哥你刮胡子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还能是为什么。

心烦意乱的人做什么都会出差错。

蓝信一把烟送到嘴边,这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竟然感到有些陌生。

他觉得这烟抽起来有些恶心,但他没有摁灭。

蓝信一已经戒了有一阵子。

阿妹给他配的药饮也喝了很久,虽然苦,但是喝下去后会有一阵回甘——虽然这阵回甘除了蓝信一,几乎理发铺没人尝得出来。

他味觉因此变得极为敏感,压住了所有想抽烟的念头。

原本入口时应该觉得顺滑服帖的香烟,现在涩得发苦,让人从胃中翻涌出一股不算明显的呕吐感。

他低头细心打量了下自己买的烟。

555金装,金色底,蓝色条纹,右上角那个皇冠标志印得清清楚楚。

士多店的老板不敢骗他,这确实是之前自己常抽的款没错。

怎么这么恶心?

舌根泛酸,连喉咙深处都涌起了一股生理性的排斥。

但蓝信一抽了第一口,停顿了片刻,强压下去了恶心。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他的身体还待在这里,待在大排档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对着整个大排档的人。

他的眼睛藏在了烟雾后面,在昏黄灯光的遮掩下,谁也看不清。

但他的意识已经随着腾起的烟雾,从身体中抽出,飘在了灯泡周围,俯视着下面这群神态各异的人。

提子还在讲话。

“...佢呢几日睇书睇到两三点㗎,我起身屙尿佢仲喺度揭页,嗰本书咁厚...”

他张开手臂比了个夸张的尺寸,险些打到了一旁上菜的老板,但他没在意。

(她这几天看书经常看到凌晨两三点,我起夜拉尿的时候她还在翻书,那本书有这么厚...)

提子转头看向四仔,眼神中带着些真诚,带着点讨好,声音已然有些大舌头。

“四仔哥,你话系咪好叻?”(...你说是不是好厉害?)

“...系。”

蓝信一听见提子跟四仔搭话的时候,内心已经有了预感。

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无非就是为今日的事情再次道歉,希望四仔不要放进心里,再拜托四仔帮他多多照顾阿妹,说他不希望阿妹一直受苦,想给阿妹更好的生活。

那股恶心又翻上来了。

药饮的余威与尼古丁焦油的冲撞,正在蓝信一的胃里开仗。

药饮让戒烟,焦油举了下场的红牌;

阿妹叫着信一哥的名,提子朝她说跟他回家;

四仔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阿强旁敲侧击地说提子条女好多人都争着要。

这些感觉和幻听把蓝信一的胃搅得天翻地覆。

可他听着提子喋喋不休的话,又深深地吸了口烟。

烟过肺的时候,带来了作呕的苦味。

生理性排斥反应在不停地发出警报。

蓝信一垂着眼睛,把那口烟吐了出去。

烟雾裹着油腻的空气往上飘,然后散去。

他静静地感受着灼热从胸腔到肺里散开。

恶心是确定的,清晰的。

他需要这股恶心。

这股恶心让他还能保持着清醒。

让蓝信一还能安生地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听细佬讲他的女朋友,自己喜欢的人。

可提子的声音仍能穿过烟雾,透过恶心的生理反应,扎进蓝信一的耳膜。

“你知唔知佢之前喺陈伯嗰边就识得号脉啦?咩咩咩经络,咩咩咩穴位,我就识得打打杀杀,佢嗰双手係救人㗎。”

(你知不知道她之前跟着陈伯就学会号脉了?什么经络、穴位她都清楚。我就只知道打打杀杀,但她的手是用来救人的。)

耳旁的声音顿住,喧闹嘈杂的环境声一下子将他最后那句压低的话挤到不知何处去。

“佢真係好叻,阿强。佢叻到我有啲心惊。”

(她真的好厉害。阿强,她厉害到让我有点害怕。)

阿强可能没听清,也可能听清了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但蓝信一听清了。

他给提子又开了瓶啤酒,语气随意地像随口一问。

“惊乜嘢?你惊佢飞咗你?”

(怕什么?你怕她把你踹了?)

提子愣了下,摇头又点头,半笑不笑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他张嘴大概是想要说些什么,但醉鬼的注意力堪比一只成年香蕉。

原本要说的话,在看到蓝信一吞云吐雾时,转了个话头。

声音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阿凤唔系话你戒烟㗎?”(阿凤不是说你戒烟吗?)

蓝信一瞥了一眼提子,吐出的烟雾成了阻隔他们视线交汇的点。

这根烟抽到了尽头,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脚尖轻踩,碾灭。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戒紧。偷一支啫。”

然后在细佬们心照不宣的哄笑声一同挂上笑容。

提子哈哈大笑,用自己手里的酒瓶轻碰了下蓝信一的,继续转头跟阿强讲话。

蓝信一又抽出根烟,把烟送到了嘴边。

提子还在讲。

他在讲他第一次看到阿妹时的事情。

说她当时穿着件普通的黄衬衫,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讲他当时的心跳得有多快,他才明了一见钟情的滋味。

“你知唔知啊信一哥?”

蓝信一吐出烟雾,假笑着没说话。

提子大概是说到兴头上,大脑找不到合适的词,卡壳了一瞬。

“...我嗰晚返到去,成晚瞓唔着。我喺度谂,呢个女仔我一定要追到佢!我都唔知点解,就系觉得佢同其他女仔唔同。就算佢唔讲嘢,你都会觉得佢好可爱。你明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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