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妹妹?”萧行止唤了她一声,不见回应,又唤道,“你怎么了?”
沈清妩这才回过神来,再凝神细看时,那高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笼在风里晃的厉害,并不见谁在。
方才那一瞬的对视,恍如大梦了一场。
她垂下眼睫,将面上的惊惶一点一点收尽,方抬起头来:“没什么,风大了些,有些头疼罢了。”
萧行止不疑有他,立刻拉着她到廊下避风。沈清妩重新牵起适才的话头,不露痕迹地引到张家新办的族学上。
萧行止见她言语间满是向往,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
“妹妹只管放心,我与张伦哥哥自小玩在一处,情分不比寻常。如今我也在他手底下做事,这点子情面他总还要给我的。”
“当真?”沈清妩一双美目亮晶晶的望着他。
萧行止被她这样一盯,只觉得心口发热,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少年人急于表功,立刻道:“自然当真,我现在就去寻他!”
沈清妩笑着叫住他,萧行止这才反应,这个时辰张伦大抵睡下了,便搔搔脖子道:“也罢,我明日一早再去找他,保管叫妹妹如愿以偿!”
沈清妩弯起眼睛,福了福身:“那便多谢二哥哥了。”
这一笑,如春冰乍破,萧行止顷刻呆住,半晌回不过神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萧行止这才从袖中摸出一根簪子来。
那簪子在怀中焐得温热,簪在她鬓边,退后半步细看,萧行止满眼都是欢喜。
碧绿荷花簪,叶子青翠欲滴,衬着她一张芙蓉面,白得欺霜赛雪。一段脖颈从领口里露出来,嫩生生,白腻腻的,像刚剥出的藕。
萧行止喉结乱滚,忍不住凑上前想抱她,沈清妩身子微微一侧便避开了。
手指抵在他胸口,轻轻往前推,含羞带怯道:“二哥哥,我倦了,先回去了。”
指尖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凉意,酥酥痒痒,直钻到心里去,萧行止口干舌燥。
见她红透着半边雪面,扭过头不肯理他,萧行止不敢强求,只能依依不舍的与她话别。
……
沈清妩提裙往回走,转到假山时,脚下忽的一顿。
远处,立着一个人。
檐下羊角灯昏黄,只照见那人半边袍角,沈清妩心头微微一跳。
这般昏暗天色,她却一眼认出了是谁,转身便走。
“过来。”他道。
男人声音不疾不徐,却似丝线缠足,沈清妩心如擂鼓,掌心沁出些许薄汗。
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波澜,转身,款步上前,唤了一声:“长兄。”
萧胤淮点了一下头。
男人俊逸面庞被月光照的半明半暗,唇角微扬,声音是惯常的温润:“起来罢。”
沈清妩直身,眼睫低垂,只盯着自己的绣鞋。
“又不敢看我。”他道。
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寻常兄长在同自家妹妹说笑。
沈清妩忙道:“长兄说哪里的话。”说着,缓缓抬起头来,对上他的。
月下灯前,他那双眉眼依旧是平日的模样,细长微垂的眼角,温润含笑的弧度,眉峰舒展,一派霁月光风的气度。
可沈清妩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的漠然,冷浸浸的。
无形的威压沉沉罩下来,压得她肩头发紧,沈清妩错开视线,道:“夜色深了,长兄不回去歇息吗?”
萧胤淮不接她的话,负手,闲闲问道:“这些时日在府中,可还习惯?”
沈清妩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只得恭恭敬敬答道:“习惯的,多谢长兄挂怀。”
“吃的住的,可有人怠慢?”
“没有,一切都好。”
他点了下头,又问:“令仪如何了?”
沈清妩心里觉得古怪极了,萧令仪是他亲妹妹,若担心,亲自去看看便是,何苦来问她?
她垂首回:“精神还不大济,夜里常惊醒,白日里也没什么胃口,不过比起前些日子,好多了。”
萧胤淮道:“那九妹妹替我同令仪说声,叫她好生养着,莫要多思。改日我得空了,再去看她。”
“是,记下了。”沈清妩乖顺回。
“你呢。”他忽近半步,“那日可惊到了。”
沈清妩呼吸微滞,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垂下眼帘摇了摇头:“那日我并未看清,未曾惊到。”
“那便好。”他笑了一下。
月华如练,青石甬道两旁花木扶疏,风过处,影影绰绰。
沈清妩垂着眼盯了一会地面,余光瞥见地上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这种姿势太过亲昵,她略感不适,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影子便从他身下分离。
一声轻笑。
沈清妩知他看到了,脸有些发热,立刻开口请辞,刚挪步,一只靴斜刺里伸出来,稳稳拦在她面前。
沈清妩抬眼。
“阿蝉。”他问,“是哪个蝉。”
沈清妩见一只手掌摊在面前,掌心宽厚,略带薄茧,他道:“写与我看。”
沈清妩不敢不从,迟疑片刻,伸出食指,正要落下,忽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声响。
蝉鸣不休,一声接一声,从檐角的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嘈嘈切切。
沈清妩指节便转了个方向,往上指了指,柔声回:“便是这个蝉。”
萧胤淮看着她,片刻嗯了一声,收了掌心。
目光掠过她乌黑的鬓角,那里斜插着一支荷叶簪,碧莹莹的,水色极好。
他看了一瞬,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沈清妩立在原处,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将胸口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心跳归位。
不敢多留,怕再撞上他,特意绕了另一条路,七拐八拐回了自己的园子。
屋里已经掌了灯,青萝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披风,扶她在妆台前坐下,取了篦子,一下一下替她疏通头发。
篦齿顺着发丝滑下去,带着微微的力道,酥酥麻麻的,沈清妩绷着的情绪也跟着渐渐松弛。
“沈砺那边有消息了吗?”
青萝望着镜中人影,摇了摇头,低声道:“尚未有信来。”又问:“姑娘,可要遣人去催一催?”
“不必。”沈清妩道,“他行事素来稳妥,既无回音,必是不顺,再候几日罢。”
沐浴毕,沈清妩散了青丝,歪在榻上,帘幕低垂,烛火半明半灭。
因心中有事,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她揣摩不透萧胤淮的心意,这几日他既不至,亦不提那夜之事,反叫她悬着一颗心,不上不下。
偏生今夜又在廊下拦住她,问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更叫她心乱如麻。
还有那封信,那样一个把柄,须得寻个时机,取回来才好。
如此思来想去,不觉更漏渐深,倦意袭上来,竟也朦朦胧胧睡去了。
次日一早,校场上尘土飞扬,萧行止与人比试枪法。
他身手本是利落的,今日却屡屡分神,每每侧身回避时,总要腾出一只手去护腰间那只香囊,生怕叫人碰着了。
动作处处掣肘,几招下来,很快落了下风。
张伦立在廊下看了半晌,眉头渐渐皱起,终于不耐,扬声招他过来。
萧行止快步走到跟前,笑嘻嘻拱手:“兄长叫我?”
张伦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香囊上,沉声喝道:“一个大男人,成日里香囊不离身,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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