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墨色沉沉,主奏小号在蓝调的夜里低回。熙子怔怔地看着迹部。

收下他的表,收下他的时间——迹部景吾在向她告白,用一块极尽华丽的、举世无双的、吻在她脉搏上的手表。熙子游移的目光又落到那行Patek Philippe上,大脑在崩塌前做着最后的运算,最终只剩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太贵重了。

这样想着,她的右手已经先一步搭在了表扣上,边摘边脱口而出:“不行,我不能收——”

“为什么?”迹部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抬,中断了她的动作,“你觉得太贵重了?”

“是的,迹部会长。”不止是这个原因,但是熙子先承认了一半。

“呵,”迹部反而笑了,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块手表的品牌,和你那件衣服的品牌,在各自的领域里,应该是一个位置。”

衣服?熙子短路了一瞬,想起了财前光送她的那条裙子。销假的时候,迹部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购物袋的LOGO,大概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等等,那岂不是——

三轮赛的那天,他就已经把手表从瑞典带回来了,并借着“意外”测了她的腕围,但他迟迟没有送出去,除了修改尺寸,大概是在担心她觉得太贵重而不肯收。

更重要的是,他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她一定不会拒绝”的时机。

而在此之前,她第一次向他袒露真实的想法、邀请他来指导、无意中透露自己“暗中关注他”的“事实”、还在半决赛感谢了他的帮助,这在骄傲的冰帝国王面前,已经是赤裸裸的心动信号了。迹部此刻的表白不是请求,是宣布。他等的从来不是她的答案,是她给出的信号。

手表逐渐吸吮她的体温,熙子的心弦被三根指针同时拨动着,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不对,不对。

他怎么表白了,他不是要审她的吗?

对的,对的。

一瞬间,熙子仿佛又坐回了自己的桌前,她再也没有办法忽略脸颊上的热意和从心底燃烧起来的狂喜和悸动;爵士的音符在她脑海里叮咚作响,像一场欢快的、盛大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庆祝。

她喜欢迹部景吾。

这句话在脑海里拼出来的时候,紧绷的身体也泄了力,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触摸迹部的指尖,眼前忽然又浮现出落地窗前倒映的自己的眼睛。

不对,不对,不对!

理智泄洪的最后一秒,熙子拼尽全力地关上了闸门。

迹部景吾把一切都安排得细致妥帖,他给了她一个被设计好的、安全的、华丽的框架。他有钱、有权、有能力、有手段。他可以定制狮心手表,可以空运瑞典的药,可以调动整个冰帝的资源,同时又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情人。

如果她现在答应迹部的告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生活会有最可靠的保障,意味着决赛会变成她和爱人隐秘的调情,也意味着她的退路会全部消失。她辛辛苦苦地走了这么久,如果这时候接受了迹部,那她所有的成长都会被一句话消解:

“你不过是找了一个更有能力接住你的人而已。”

张医师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熙子的心里掀起巨大的恐慌与悲哀。

可是她对他的心动是真实的,从八坂神社开始,她越“前进一万步”,就越无法否认这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的手。

“迹部景吾。”

她第三次叫了他的全名,对面男人的眼底翻涌着明明白白的眷恋与深情,熙子没有移开视线。

“我确实对你心动了。”

迹部的眼里闪过一丝热切的欣喜,熙子缓缓地继续说:“我冒犯过你,误会过你,挑衅过你,但你从来没有真的为难过我,反而还——”

她想到那些书,那些指导,那些他明明可以不管、却偏偏要管的事,诚恳地说:

“这样的你,让我没办法只把你当成对手。”

迹部脸上浮起了那种熟悉的、志在必得的笑意,开口就是他标志性的:“本大爷——”

“但是,”熙子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接受。”

迹部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我不能接受你的礼物,和你的时间。抱歉,迹部会长。”

迹部愣住了,熙子在他错愕的沉默里摘下了手表,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表盒。迹部注视着那块手表,半晌,又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迹部君。”熙子微微垂眸,避开迹部的视线,轻声说。

沉默再次落下来,手表指针的机械声盖过了唱片里残存的音符。

“你说你心动了,然后拒绝了本大爷,”迹部的声音渐渐硬起来,“暮野,你是这个意思吗?”

熙子重新抬起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迹部站起身子,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再度转过身来。

“你在跟本大爷开玩笑吗?”

尾音带着近乎荒谬的隐隐怒意。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迹部君,”熙子也站了起来,坚定地看向他,“对你心动完全在我计划之外,我来冰帝有更重要的事做。”

“辩论赛?”迹部嗤笑一声,“这两件事有什么冲突?”他几步又站到了她的面前。

“你完全可以有资格做本大爷的对手,”他勾起她的发丝,灼热的眼神一一扫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但是本大爷更希望,决赛那天,对面站着的是爱人。”

熙子听完不自觉地皱眉:“迹部君,我不接受这种形式的胜利。”

“你觉得本大爷会给你放水?可笑,”迹部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本大爷要不遗余力地把你打败。”

让她归顺,再和她厮杀——熙子忽然明白了,这完全是一头雄狮作为顶级猎食者最贪婪的爱情形态。他想要旗鼓相当的伴侣,想要最激烈的对抗,想要最深刻的亲密——

“暮野,”迹部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磁性的嗓音被危险地压低了,他的手顺着她的头发一路攀升。

“站到本大爷身边,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决赛。”

熙子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迹部的手已经绕上她的鬓发,在他即将俯身落唇的瞬间,熙子出声了。

“我来冰帝,是要证明一件事。”

迹部的吻停在她的呼吸前。

“我的病很难用科学解释,你可以理解为心疾,”她在迹部的掌下,一动不动,“一直以来,我都在不同人的爱里生长和沉浮,我需要被接住,需要听到回音,我在被爱的回应里走到这里。”

迹部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

“但是被爱不能成为唯一的解法,”她无意识地掐住自己的虎口,不知怎么样才能把抽象的心情表达清楚,“我想证明自己可以接住自己,决赛将是我的第一次落地。”

“这就是我拒绝你的原因,迹部君。”

片刻沉默后,迹部松开了手,直起了上半身,眉头间已积满愠色,他从嘴角挤出一丝复杂的笑。

“心疾,不同人的爱,被接住,落地,啊嗯?”他不轻不重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后退了半步,“不愧是立海大的最佳辩手。”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熙子心头一紧,她的这份心情晦涩难懂,她早就做好了不被理解的准备。她试图继续解释,迹部就再度开口。

“从小到大,本大爷见过的女人太多了,”他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们用各种手段追本大爷,写情书,做便当,在网球场上举着应援牌喊到嗓子哑,托关系混进学生会当干事,假装在不同地方偶遇然后‘恰好’出现在本大爷面前。但是本大爷最讨厌的是——”

他目光锐利,声音冰冷。

“欲擒故纵。”

这个词重重地砸下来,熙子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欲擒故纵。迹部以为她此生最坦诚的一次告白是欲擒故纵。

她忽然听不清外界的一切声音,她也许张嘴了,也许没有,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迹部已经彻底背过了身走向窗前,平淡又毫无起伏的声线由远及近地飘到她的耳边。

“本大爷不喜欢追着人跑,决赛见,暮野干事。”

熙子头重脚轻地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Ladyfingers》也恰好以下行的滑音收束,尾音落在门把手上,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

当晚,熙子没有睡。

不是往常那种被动的失眠,是她自虐般地在书桌前坐着,看着时间从12跳到1,又接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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