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船当天,万里晴空,五色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銮驾在夹道百姓的跪拜中,带领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正德门出发,踏上前往皇龙津的官道。

云栖月与云冉荷混在王府侍女中,随行在王府车驾最末尾,此番路程要花费两个时辰,除了齐王的近身侍女有马车可坐,其他侍女只能步行,日头高照,她们都准备了遮阳的帷帽或者面纱,这样一来,云栖月用轻纱遮住半张脸倒也不显得奇怪。

云栖月前一天晚上激动得没睡着,此刻正式启程,她反而神采尽失,有气无力的。

她怎么也没有料到,齐王的车驾后面,紧跟着就是章玠的车驾。

十天前她还在为章玠揪心,如今人就在她身后,两人相隔不过十丈,她其实挺想看看他如今状态好不好。

可要是被章玠发现她在齐王的队伍里,她该如何解释?

“奴婢见您要下大狱了,指定是帮不上忙了,实在不忍心再多叨扰,于是抱着一片体贴之心,投奔了别人。”

想都不用想,她的体贴之心只会被章玠万箭穿心。

好在与她同行的侍女有二十来个,大家都遮住了脸,发型装扮也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烈日在头顶炙烤,让本就漫长的路途显得更加漫长,偏偏马蹄与车轮声就紧紧跟在她身后,嗒嗒嗒,穷追不舍,像阎王催命来了,她后背直发毛,不敢慢下来哪怕一点。

途中每十里设有驿亭,供皇上休息,其余人也能在路边歇歇脚。

到达最后一个驿亭时,云栖月累得够呛,双腿像灌了沙石,重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云冉荷更加体力不支,她垂头蹲在路边,额上布满细汗。

云栖月赶紧将她扶到树荫底下坐着,用手帕蘸着凉水,一点一点给她擦拭。

云冉荷靠着树干,气若游丝:“栖月,我想喝水。”

云栖月将手帕递给姐姐,腾出手去打开水壶。

一阵带着热浪的风刮过,云冉荷没拿稳,手帕随风而去。

“诶!”云栖月赶紧伸手去抓,指尖将将触到帕角,风就拉扯着手帕飞远。

云栖月眼睁睁看着那手帕在空中起起伏伏地撒欢,她正要去追,看清手帕飘向的方向后,她惊悚地收回脚。

银顶马车的车窗内伸出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半空中的手帕。

云栖月两眼一黑。

取是不可能去取的,她赶紧背过身去当没看见,谁知怀舟竟喊了起来。

“那边的!不过来拿,等着世子给你送过去吗?”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周围的人纷纷朝她看过来。

“……”

明明还没怎么着,云栖月心里已经先将一会儿章玠认出她后,给她穿小鞋的过程飞速演绎了一遍。

越演绎越沉浸,她甚至鼻子一酸,委屈起来。

十天前全京城的人都以为章玠在劫难逃了,又不是只她一个,法还不责众呢,何况她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章玠若因此找她麻烦,那就是他小心眼!区别对待!有违士大夫风骨!

站上道德制高点,云栖月陡然有了底气,她心一横,径直走过去,她倒要看看,堂堂晋国公世子,是不是那般心胸狭隘之人!

离马车仅有五步远时,飘来一股好闻的沉香味,她忍不住抬头向车内看去。

章玠侧身对着车窗,眼睫低垂,正在看书。

对面澄明的窗娟做底,他的睫毛根根分明,手腕随意搭在窗边,指尖拈着她的手帕,大半个月没见,他还是像从前那般,似乎分毫未受族亲相残的影响。

云栖月呼吸轻了下来,刚刚愤懑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回落。

一队羽林军骑马跑过,带起的风掀开她的面纱,恰在此时,章玠转头向窗外看来。

云栖月一时怔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章玠只是看了眼羽林军就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风平息,面纱重新覆上脸颊,心跳这时才后知后觉蹿上嗓子眼,差点将一声惊呼从喉咙里挤出来,求生的本能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里。

她迅速拽住手帕,一扯。

手帕纹丝不动。

眼前,那只手陡然收紧,手帕边缘牢牢缠绕在修长的食指上。

冷汗从云栖月额角滑落。

章玠认出她了?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像有人拉开她后领,猛地灌入冰水,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撒手就要跑,可章玠的目光如有实质,重重压在她头顶,压得她动弹不得,压得她垂下脖颈,视线里只容得下车轮与焦黄土地。

头顶太阳在炙烤,五脏六腑又如坠冰窟,冰火两重天折磨着云栖月,她已经喘不上气,头脑隐隐眩晕。

不行,这种僵持犹如在悬崖边拔河,再持续一瞬她就会崩溃。

她咬牙,猛地一扯,这次使出了全力,谁知章玠倏地松开手,云栖月一下子没了着力点,向后踉跄几步,差点跌倒。

四周观望的人不少,云栖月形容狼狈,却长长松了口气,她捂着面纱飞快跑远,身后,那意味不明的视线就像不知何时缠上的蜘蛛网,她都跑到齐王马车旁边了,仍阴魂不散。

云栖月拍着胸口,直到队伍再次出发时,她的心仍狂跳不止。

皇龙津位于大运河东岸,专为皇室观礼所建,以中央的黄金砖幄帐高台为中心向两侧延展,呈弧形环抱码头,坐于其内,宽广的河道尽收眼底。

王府的丫鬟们安置在最边缘,两人一个小隔间。

一入小隔间,云栖月立马瘫软在椅子上,手帕被她一路紧攥,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她心有余悸:“姐姐,你说世子到底认出我没有?”

无人回应她,云栖月扭头一看,只见云冉荷正仰靠在椅背上,呼吸急促,双眼紧闭,面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显然已经中暑。

云栖月大惊失色,忙不迭出去向内使求助:“公公,我姐姐中暑了,可否劳烦你取些碎冰和解暑的绿豆汤来?”

那内使正眼都没瞧她一下:“笑话!冰多金贵,世家贵族都只能按份例领取,你一个丫鬟也配肖想?中暑的下人多了去了,人人都熬着,就你炸呼,是不是嫌皮肉不够紧实了?”

内使瞪她一眼就要离开,云栖月赶紧拦住他,身后姐姐的呼吸声越来越短促,一个法子冒了出来,她还未细想就直接脱口而出:“我与章世子有些交情,这些东西记在世子的份例上就行。”

内使一脸嘲讽,显然当她在说梦话。

“不信你自个儿去问世子。”云栖月赶紧又补了一句,脊背挺得直直的。

她太过坦然自信,那内使还真被唬住了,脸上的嘲讽转为将信将疑,最后道:“那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内使带着碗绿豆汤和铜盆进来,铜盆里的碎冰正冒着清爽凉气。

内使走后,云冉荷忧虑道:“你这么明晃晃打着世子的旗号要东西,被世子知道了怎么办?”

云栖月喂汤的手一抖,强装镇定道:“放心吧,一个无品级的内使,能不能见到世子都难说,怎么会专门为了这点小事前去叨扰?再说了,只是一些不值钱的碎冰而已,平日里主人家随便赏给底下的,又不真占他份例,没人往上递话,自然也传不到他耳朵里。”

门外,内使并未离开,里间的对话一字不漏落入他耳中,他嘴唇一抿,转头朝中央走去。

一声悠远的号角响起,水天相接处出现几点白,那是船队的帆樯。

“来了!”云栖月站起身,云冉荷也匆匆搁下汤药,两人眼睛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她们从小在中原腹地长大,从未见过大海,因此对携着无尽海风归来的船队充满无穷的想象与向往。

风逐浪涌,水声轰隆,船队逐渐压近,层层白帆交叠如云幕,浩浩荡荡横锁江域。

岸上斥候高举令旗,策马沿码头疾驰,几声铿锵有力的鼓声后,礼乐齐鸣。

云栖月和云冉荷被眼前雄浑威严的景象与气势震慑住,三十里路的疲惫一扫而空,她们亢奋不已,心中升腾起骄傲。

“栖月,”云冉荷说,“以后若我们真能脱离乐籍的话,一起找个靠海的地方定居吧。”

云栖月目光舍不得离开越来越近的船队,匆匆点头:“好啊!”

巨舰靠岸抛锚,浪涛渐渐平息,大燕水师肃立在船头,诸国使臣依次登岸,观礼的众人都颇为稀奇得打量着这些金发碧眼的使臣,章玠的目光却落在对面边缘,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上。

少女蒙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大眼睛圆溜溜的,此刻她正入迷地看着那些西洋贡品一样样陈列于码头,眼里闪着惊叹的光采,远远看去,比齐王头冠上那颗鲛珠还要明亮。

一个太监来到章玠身边,躬身在他耳边说话,章玠听完,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那就记我份例上吧。”

太监忙不迭呵腰:“世子折煞奴才了,一些碎冰而已,都是白给的,谁也不敢拿来占世子的份例啊。”

“记上。”

太监一愣,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章玠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视线里,云栖月正雀跃地对着码头指指点点。

早在出发时,他就注意到她,她和其他丫鬟一样梳着双丫髻,但王府的丫鬟从小经过专门训练,举手投足端正不冒失,走得再快都四平八稳,只有她,跟赶着投胎似的,步子迈得慌里慌张。

虽然她一路都垂着头,但那对跳动双丫髻的实在扎眼,像两只不安分的兔子,从京城蹦跶到皇龙津。

一路上他看着看着,忍不住生出了逗弄的心思,于是伸出手接住了那方手帕。

不出所料,她的反应就像被迫被人拽出壳的乌龟,瞠目结舌的,着实有趣,险象丛生的半个月来,他第一次有点想发笑。

他当然知道云栖月在躲他,也知道为什么躲他。她出现在齐王的队伍中,他并不意外,这场盛事让全京城的人都翘首以待,以云栖月的性子,必然会想方设法凑上这场热闹,她没来找他,就一定是找了其他人。

只是,她是如何让齐王答应帮忙的?

想到云栖月求他帮忙时,那些层出不穷的大胆心思与手段,章玠开始转起筒戒来,唇角也不自觉绷得极紧。

思绪被一声声惊呼打断,一个巨大的铁笼正在自甲板运下,铁笼中关着一模样奇异的活物,牛尾鹿身,颈长足丈六尺。

“麒麟!这是麒麟啊!”有人狂喜高呼,“皇天在上,麒麟降世,天佑我大燕!”

高台上皇帝抚掌大笑,码头霎时沸腾起来。

云栖月的位置视线受阻,偌大个麒麟她只看见双蹄子,任凭她左右移动也无法看得更完整,急得她干脆将头探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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