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皇帝所在的宫殿后,郑君珩没有往外宫门走。
他在长廊尽头停下来,望向宫墙另一侧。
“我想去母妃以前住的地方。”
赵馥灵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在随身纸上写下:“我陪你去。”
他耳边仍听不见外头的声响。两人以下的对话,她便一句一句写给他,等他看完、说出自己的话,再接下去。翠微要同他说话时,也沿用这个法子,出声后便把话写下。
他点了点头。
一名内侍先去通报守门人,又领来原本候在外院的翠微。她接过宫人备下的食盒,里头放着一小壶热茶和茶盏,这才跟在两人后头。她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两人。
翠微一面说,一面将问话写在纸上:“王爷,这壶茶也带过去吗?”
“带着吧。”郑君珩说。
“是。”
翠微提着食盒,跟上去。守门人已得到通报,她不必再另找送茶的理由。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认为,提着茶盏探望旧居,确实比空手探望更有公文气息。”
“你对公文的理解很奇特。”
“本宝没有看过大晟的公文,只能依照您听见的推测。”
“那你不要推测。”
“收到。本宝停止推测。”
翠微听不见小馥,仍旧提着食盒,神情平平,像是手上提的不是茶盏,而是宫里最重要的一份差事。
淑妃的旧居在宫中一处安静的院落里。
守门的人听见郑君珩的名字,行过礼,取下门上的锁。门扇推开时,木轴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院子里的树已经落了叶,枝条伸向灰白的天。石阶缝里有干草,墙角堆着几片被风吹来的梧桐叶。没有谁刻意扫得一尘不染,也没有任它荒着。像是一个人曾住在这里,如今不在了,剩下的东西便都留在原地,等人想起来时再看一眼。
郑君珩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赵馥灵看着他的侧脸。
他看来像是在等某个声音先来。
守门的人把话写给他看,又低声说:“殿下,屋内一直有人打扫,陈设也依旧。”
“有劳了。”郑君珩说。
那人将灯点好,退到廊下等候。
翠微将食盒放在门边,低头打量屋檐。
“这里比咱们院子的屋檐安静。”
“你听得出屋檐安不安静?”赵馥灵问。
“听不出。”翠微说,“但它没漏水,便比我们院子的安静。”
赵馥灵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她把这句话也写在纸上。郑君珩读过,弯了一下嘴角,接着才跨进门。
屋里的光线不亮。
桌椅、屏风和妆奁都在原位。窗纸透进来的光被隔成淡淡的几块,落在地上,像几片没有温度的水。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只香炉,炉身擦拭得很干净,里头却空着。
郑君珩走得很慢。
他没有伸手碰任何东西,只在每一样对象前停一停,仿佛那些东西不是摆在眼前,而是隔着一段看不见的年月,等他辨认。
赵馥灵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闻到了房里的气味。
喉咙微微一紧,肩背跟着收住。那味道像雨天收起来的旧衣,晒不干,却又被人妥善叠好,留着一点木头与灰烬混在一起的沉。再往里,才分辨出是旧香留下的尾味,里头有沉香。
不是正在燃烧的香。
她不知道是何时留下的香,也无法只凭这点尾味认定是谁点的。气味在旧木间浮着,淡得近乎记忆的痕迹。
她吸得很轻,没有再追着那一点痕迹往下找。
“有香。”郑君珩说。
他看向那只空香炉,眼睛没有完全落在炉身上。
“你闻到了?”
“不是你闻到的那种。”
他闭上眼。
“你闻见什么?”
“我闻见声音。”
他的声音很低。那句话落在屋里,像一粒石子进了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却让屋中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赵馥灵没有追问声音是什么。
郑君珩的鼻翼动了一下。
“很轻。先是几个长音,接着断了。后面有东西在响,像木头裂开,也像……”
他停下来。
“也像什么?”赵馥灵问。
“我说不清。”
“说不清也可以先放着。”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我准不准?”
“你又不是来做闻香比试的。”
“若是比试,谁赢?”
“你听到的香声,我听不到。我可没本事兼任裁判。”
他读过她写下的话,嘴角动了一下。
笑意过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郑君珩往里走,停在妆奁旁边。
“我小时候常坐在这里。”
“坐在妆奁旁边?”
“母妃梳头时,我就坐在那里。”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矮凳,“她不让我碰簪子,说我每次都拿错。”
赵馥灵看了一眼妆奁,没有打开。
“你拿错过什么?”
“我不记得了。”
“那大概是因为每次都拿错。”
“也有可能。”
他伸手,指尖停在凳缘上,最后没有碰下去。
那种克制让她想起刚才皇帝说的话。累了就歇一会儿。两个人都不会说什么漂亮的话,只能先把一句普通的话放在那里,看看它会不会被人接住。
赵馥灵问:“你是想找一件东西,还是想听一个记得住的声音?”
郑君珩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那一晚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记得那一晚?”
“记得一些。又好像不是全记得。”
他转向她。
“你可以用你的方法吗?”
“可以。但我不替你补出你不记得的部分。”
“好。”
赵馥灵从随身纸袋取出原先那七张图卡。卡角用得有些软,画面仍是固定的,没有字。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
“王妃,这是要请殿下挑茶吗?”
“不是。”
“那就好。”翠微说,“我带的茶还在门口。若牌上有茶,我怕它们争着出来。”
“牌上没有茶。”
“那便好。”
赵馥灵把牌卡放在小桌上,逐张摊开。
缺口的空碗、未点的灯与短火捻、歪斜木板桥、看不清内容的篮子、半掩的门、被风吹斜的树与小盆,以及空椅。
“这些不是答案,也不会替你解释。”她说,“你自己挑一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若每张都不合适,也可以不挑。”
郑君珩看着那几张牌。
他没有立刻伸手。
“它们为什么是这些?”
“因为是我先选好的选项。你只能从里面挑,或不挑。这样比我一直问你‘是不是这个,是不是那个’简单。”
“你若先问,会不会把我的记忆带到你想的地方?”
“会有这种可能。所以我先不说哪张像什么。”
他伸手,取了未点灯的那一张。
“它没有火,”他说,“可我想到一团光。”
她把问话写给他:“是你亲眼记得的,还是后来听人说过的?”
他看了很久。
“我分不清了。小时候记得屋里有光,有烟味。母妃抱着我,手很冷,说别怕。”
赵馥灵没有把那团光叫作天火。
皇帝少年时捡到星石,那是在他出生以前;他此刻记起的儿时片段,不能就这样并成同一夜。
“后来有人说过天上落火的旧事。”他又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的。也许是那些话,和这间屋子的光混在了一起。”
她将两行分开写下:儿时记忆里的光与烟;后来听过的落火旧事,时间不明。
“母妃还说过什么?”
“有几句。我只记得开头,后面就接不上。她像也在想一件自己记不清的事。”
他停了一下,没有替那些断句补上意思。
那张未点灯的图卡仍在他手边。赵馥灵没有把它翻成答案,只另记下母亲抱着他、说别怕。哪一句属于同一晚,他也无法确定。
“你记得是哪个时节吗?”她写。
“像是秋天。具体日子,我不记得。”
她在纸边注上“时节未确”,没有添上节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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