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岑云谏手中把玩着鎏金旋焊纹小刀,懒声道:“谢大人何以言之凿凿,不过一面便认定了这笼中便是谢家五郎。前些时日吴家送往府里的那人,可出了什么差池?”

闻言,谢清宴垂眸看向了谢辞岁脖颈下侧部因衣裳撕开而露出的一道胎记,温声道:“自是有陛下所赐的雀山石和稳婆所诉的胎记为证。”

“若我不认呢?”

只这一声,火药味陡然又升了起来。

谢清宴处之泰然,不慌不忙地拂袖站起身来,徐徐走下几重台阶,站在了距离岑云谏不远不近的地方,躬身作揖,眉眼淡漠,“多谢殿下体恤谢家。”

“不过,这是琼台的家事,于情于理,都与殿下无关,愿殿下高抬贵手。”

最后四个字明显加重了音,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岑云谏眉梢微扬,再一次与谢清宴沉冷的眸光对上,积年宿敌,彼此交手过多次,自是明了对方的秉性。

——两不相让

小刀的锋刃在烛光打照下,寒芒毕现,折射出岑云谏幽深的眼眸。

岑云谏指尖轻点刀锋,一下又一下,犹如静夜里滴水穿石,竹叶簌簌,无端让人心头生出几分悚然来。

两相对峙时,谢清宴背脊挺直,袖中掩下手腕上的青筋暴起。

耳畔传来飞刀的破空声响,谢清宴瞳孔骤然猛缩,身比思绪快,侧身迅疾朝着刀刃的方向挡去。

“——咻”

“——砰”

又一飞刀紧接而上,以凌厉之势打断了头一把刀锋的力道,横垂的一瞬,只堪堪将谢辞岁手腕上捆缚的绳索割开,让他重获自由。

“殿下——”

“怀度——”

前一句是来不及挡下飞刀的谢清宴说的,而后一句则是来自霍然起身的苏逾白,他攥紧了拳头,失声唤岑云谏的表字。

好在岑云谏两把刀飞转极快,迅速让阻势减弱,又精准地把控了力度,这虚晃一招让在场人的人差点吓出个好歹。

苏逾白心头直跳,头皮发麻,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如许细密的针在往里深扎,尖锐刺痛,若是当着谢清宴的面诛杀他亲弟弟,这是要结下血海深仇的,万万使不得。

东宫宿卫和守护着的暗卫亦神色俨然,握住腰间剑柄,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

可岑云谏就是像是开了一个捉弄所有人的玩笑,他淡然地往前走了几步,恰好定在了谢清宴的身侧,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谢琼台,看好他了。”

“若是我捡着了,可不会还给你。”

——玩世不恭,放荡不羁,轻世肆志

谢清宴却也总觉得看不透岑云谏,这位皇子殿下出身卑微,平日里为人处世周到圆全,看似漫不经心,但所做之事又往往出人意料。

就像现在,他猜不透岑云谏今日之举是何目的,是真的带走谢辞岁,还是警告谢家,亦或是迷惑他。

他总将最深的目的藏在迷雾之中,让人捉摸不透,又心有余悸。

但谢清宴也不是软柿子,他谨慎地退后两步,面色冷凝,沉声道:“谢殿下提点,琼台当谨记于心。”

岑云谏的眸光落在了谢清宴的手背上,那两道血痕还在渗血,可见出手之人力道深重,见此情此景,他脖颈侧稍好全的伤口微微发痒。

见谢清宴也有今天,便觉着他顺眼多了。

继而岑云谏看向了铁笼中的谢辞岁,呆在笼中似是对周遭的一切很好奇,手头上的绳索束缚割去后,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两人的争执,安安静静,瞳孔中的天真和稚气藏在戒备之后。

见岑云谏看来,谢辞岁也不怕,而是稍稍侧过头看他,眸光澄澈如水。

这一看,便让岑云谏虎口处隐隐作痛,他想起了那日在吴家谢辞岁毫不留情地下死口的狠咬,血痕斑驳,至今尚未好全。

罢了,这虎崽子合该让谢清宴去费心。

岑云谏拂袖转身离去,步履轻缓,似千军万马中独来独往般随心所欲,身上无形的沉重积压让东宫宿卫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来。

等到岑云谏一行人离去,谢清宴才面色缓和了一些。

今日筹谋一切太赶,事出从急,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下来的,如今事了了,他勉强卸下警觉的心防。

统领上前一步来,“谢大人。”

谢清宴拱手谢礼,“今日有劳诸位,琼台在此拜谢。”

安顿好剩下的一切,谢清宴带着人将谢辞岁回谢家,迈出门槛,便见攀月楼高台之下,一辆无任何标示素净马车缓缓驶出了巷道,他眼神暗自一沉。

***

马车上,案几上的绿釉狻猊香炉内轻烟袅袅。

苏逾白静默地拨弄着炉内的香片,卧榻内坐着垂眸不语的岑云谏,他有些琢磨不住他此时的思绪,所以只能保持缄默。

今日之行不如人意,岑云谏鲜少吃这样的亏,心绪总归是不佳。

苏逾白细细想来。

今晚刑部周亦行和户部沈叙言算是了了一桩烦心事,太子出手,说明这个案件迎来了转机,再也不需投鼠忌器,而户部又得抄家银和捐募款,得以周转赈济,结了差事。

谢清宴助太子平了此次的危难,又寻回了丢了多年的亲弟弟。

这么看来,各得其所,那岑云谏算得上一无所获,难怪他会这般忧虑心烦。

“忧虑心烦”的岑云谏掀开眼帘,便见苏逾白挤眉弄眼,看向他神色似是同情又似幸灾乐祸。

好友多年,岑云谏只一眼便看出他的所思所想,刹那间只觉无言以对。

扯了扯嘴角,岑云谏端正坐来,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你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彻查暗卫营。”

“啪嗒!”

苏逾白手中拨弄香灰的香匙惊得掉落在地,瞠目结舌,目光呆滞了一瞬,“你是说……”

岑云谏随手拿过今日的邸报翻开来看,漫不经意道:“谢琼台得到消息太快,不应当。”

见他犹是狐疑,岑云谏移开目光,“你也以为我是为了那虎崽子?”

“他的确好苗子,根骨奇佳,但他既被谢琼台寻回了谢家,就不堪用了。”

听到这话,苏逾白猛地回过神来,随意将香炉推到案几的一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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