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距离第二轮合规背景核查还有一刻钟,会议室里的空气已经浑浊得令人窒息。

长条桌中央的几个白瓷烟灰缸里,掐灭了七八个劣质烟头。窗外的冻雨不知何时变成了小冰雹,打在双层钢化玻璃上,发出密集而轻微的脆响,像无数细小的甲虫在啃食窗框。

我站在行政楼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拐角处。

这里的暖气管早就爆裂了,没人修,只用两块烂铁皮草草箍着,往外渗着冰凉的水珠。一股穿堂风从没有安装玻璃的通风窗灌进来,将我身上的深蓝校服吹得紧紧贴在前胸。

口袋里的黑色老款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微弱的绿光。

专案组联络人沈从文发来的加密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林局签字的协查通函已通过机要通道送达校董会传达室。公车案主犯刘大头供述:截杀指令来自一部尾号为4109的虚拟中继号码,该号码曾短暂与艺高学生会座机通过话。

我收起手机,指尖在水泥窗台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刘大头就是那天晚上在末班车上拎着镀锌钢管、险些一棍子砸碎李凤娇天灵盖的打手头目。在看守所深水区的连续多日的突审中,这个周启山留下的残余骨干终于扛不住减刑的诱惑,吐出了这个一直隐藏在暗渠里的“下单人”。

这是一柄沾着血的尖刀。

在正规的刑侦程序里,仅仅凭着虚拟中继和座机记录,还不足以对一个学生会干部直接采取强制措施。但对于南屿中学这种极度看重“声誉与合规”的民办校董会来说,一张盖着临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红色骑缝章的“重大涉案协查通函”,足以在程序上直接叫停任何董事职位的提名资格。

三楼走廊尽头,传来了皮鞋踩在湿地毯上的沉重声响。

一名戴着红袖章的保卫处干事快步走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径直推开了第一会议室虚掩的红木大门。

门轴转动,带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我迈步踏上台阶,在一号会议室门外三米远的阴影处站定。

会议室内的钟表,指针刚刚跳过十点整。

空气凝固得像一锅即将结冻的猪油。

主持会议的老理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色比早晨更加难看。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平铺着刚刚从机要室送上来的那份白色公函,红色的警徽印章在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格外刺眼。

“各位理事……临城市局经侦支队刚刚送达了一份协查备忘录。”老理事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干涩,“关于上个月发生在镇南环线末班车上的恶性持械袭击案,落网的周启山余党刘大头在最新口供中……提及了部分雇凶指令的源头。”

会议桌右侧,正端着保温杯喝水的梁正宏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杯子,眼神极快地在公函标题上扫过,嘴角那抹常年挂着的老好人笑意,在这一瞬间极难察觉地收敛了半寸。

苏承儒坐在左侧,双手交叉搭在腹部,面色如深潭般平静。

而坐在他身后的苏晚,则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像两枚冰棱,直直刺向圆桌对面的沈砚辞。

“沈主席。”苏晚开口,声音平直而冷冽,“看看这个,南屿分局刑侦技术科现已查明,刘大头在末班车上持械伤人前的两个小时,艺高学生会三楼活动室的外线座机,曾通过‘临D·4109’的中继号码,向刘大头的隐蔽手机通话了11秒。”

苏晚将指尖轻叩在桌面上,节奏平稳,像是在敲击某种倒计时的机括。

“十一秒。只有一句话:‘高三七班转学生江迟,老板入狱和他脱不了干系,杀了他为老板报仇,事成我送你出国。’刘大头交代,对方使用的是电子变声器,但通话结束前,背景音里有极清晰的古典钢琴独奏——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

苏晚微微歪过头,眼神里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锐利。

“巧合的是,艺高学生会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每个周三晚上,只有一个人有钥匙去开锁练习。”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几位老理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启山倒台后,那起公交车袭击案在镇上闹得沸沸扬扬,一个转学生被打得大面积血肿,一个贫困女生额头缝了整整七针。如果这起几乎闹出人命的恶性雇凶伤人案,背后站着的是今天准备入主校董会的沈明远遗孤……

那今天这场预备会,就不是资格核查,而是直接涉嫌窝藏包庇重刑犯的同谋现场!

所有人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砸在长桌正中央的沈砚辞身上。

沈砚辞依旧端坐在原位。

她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羊呢开衫没有任何褶皱,双手平放在大腿两侧,甚至连坐姿的角度都没有偏斜一分。

听到苏晚说出“肖邦”和“钢琴”这几个字时,她的眼角甚至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只有放在桌角下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嘶啦。”

熟悉的声音再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

沈砚辞神色如常地撕开了第二包医用酒精湿巾。

她抽出一张薄薄的湿纸巾,先是动作极细致地擦拭了自己的手腕,随后是手背、指缝,最后甚至连那支铝合金文件夹的金属边框,也一丝不苟地抹了一遍。刺鼻的医用酒精味迅速在沉闷的铁观音茶香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擦拭完毕,她将湿巾折成极规整的小方块,轻轻丢进身旁的脚踏垃圾桶,这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不是慌乱,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在智力层面居高临下俯瞰对手的讥诮。

“苏同学,你的联想能力很丰富,适合去报社副刊写侦探连载。”

沈砚辞的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带着条形码和公证处钢印的厚材料,轻轻推到了长桌中央。

“这是临城市公证处出具的‘全省中学生青年志愿者公益演出’全程公证记录。”

纸张在光滑的木桌上滑开。

“上个月十二日晚七点整至晚十点三十分,我受团市委与艺高校工会委派,在市文化宫大剧院参加‘暖冬行动’残疾儿童募捐义演。”沈砚辞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神情从容得令人发指,“我是当晚的全场主持人,还登台参与了诗朗诵与合唱指挥。现场有一千两百名观众,市文化局副局长、团市委两位副书记全程在场。”

“至于艺高学生会的那台座机……”沈砚辞的声音转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近乎受辱般的寒芒,“上个月初,周浩带着几个校外混混强行翻墙闯进艺高排练厅闹事,踹坏了学生会外间的防盗铁门。那部座机从十一月初开始就处于线路漏电、串频的状态。艺高保卫处在案发前一周就报修了电信局,这是电信局的故障工单底联。”

第二张盖着中国电信抢修专用章的黄色单据,轻飘飘地落在了公证书旁边。

工单上清清楚楚地印着:该线路因雷击配电盒接地不良,存在多点中继串号故障,建议全线截断更换。

“周启山倒台了,他手底下的那帮亡命徒在牢里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沈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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