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把话带到时,郑君珩便来了。这张纸在白日已看过一遍,他随即让人循着昨夜查到的线索,去城西远远核一核。没有把握之前,府里照常送汤、照常换值,谁也没有去惊动翡翠。
入夜,人回了消息。他们才在书房把纸与图并排摊开。窗纸被风微微吹鼓,郑君珩剪去灯芯焦黑的一点,火光便稳了些。案边笔洗浮着半片墨痕,像一尾游不动的小鱼。
郑君珩又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眉头没动。
第二遍,他把纸翻到背面,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三息。
第三遍,他没有再看字,而是把纸举到鼻子底下,闭上眼睛,闻了一下。
赵馥灵站在案前,袖口还带着廊下的凉意。她的目光落在纸边那道折痕上,心里数着郑君珩每一次停顿。数到第二遍时,她忽然想到,若他再翻第四遍,纸大约会先替写信的人受不住。
“粗纸。下人房的。”他说,“墨是厨房记帐用的那一种,很便宜。这几处笔画收得急。或许是匆忙,或许是不敢被人发现,还不能定。”
他把纸放回案上,指腹压住一角,没有让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它掀走。那动作很轻,像怕纸会疼。
“殿下觉得是真的?”
“我觉得,”郑君珩睁开眼睛,“背面那三个字,我愿意先信一分。但设局的人也会求人,得让查到的事接得上。”
赵馥灵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看那张纸,只望着案上微微晃动的灯影。心里有个声音催她快些相信,也有另一个声音提醒她,信任不能只靠一时心软。两个声音挨得太近,像两名急着出门的仆妇,在窄门口互相挤得谁也走不了。
纸墨没有替谁作证。她想相信的,是背面那三个抖得厉害的字。
她用脑子,还想再多一道核实。
“殿下,翡翠的母亲和女儿,能找到吗?”
“能。”他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张纸,铺在书案上,“我的人昨夜查了翡翠这十年的出入。她每月初一告假一天,去城西。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纸上用墨线勾出城门、道路与几处河渠。画图的人手很稳,转弯的地方还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唯独竹林那一片画得密密麻麻,像画图时有人忽然觉得竹子不肯听话,便多添了几根,想用笔把它们按住。
一幅简单的地图,一条线从城门出去,十二里,拐进一片竹林,尽头画了个圈。
郑君珩以指节压着那个圈,说话时,袖口沿着案面滑过,带起一点纸墨的干气。
“张叔同在城西有一座别庄。对外说是养病,六个守卫都住在庄里,两人一组轮着巡外围,其余留在院中。”郑君珩的手指点在圈上,“翡翠的母亲和女儿,大概在那里。”
“大概。”
“我没有亲眼见过。”他说,“我的人不能靠近,一靠近,他们就会知道我在查。”
赵馥灵将地图上的路又看了一遍。从城门到竹林,图上只标了去路,细小的岔道并没有画全;那个圈落在纸上,简单得像一个被笔随手点出的句号,却圈住了两条命。
赵馥灵看着地图。
十二里,六个人,竹林。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能。
“殿下的人不能去,将军府的人也不能去。”她慢慢说,“得有一个,他们不会当成来探别庄的人。”
门口站着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门边的灯影被她的身形截住,落在地上的那一角微微一暗。她身上的衣裳洗得很干净,袖口那处补丁仍旧歪着,针脚一短一长,像每一针都赶着去做别的事。
“小姐。”翠微说,“奴婢去。”
* * *
案上的灯火跳了一下,赵馥灵的目光也跟着移向门口。
赵馥灵没有马上说好。
她看着翠微。
十七岁。瘦。个子不高。袖口有一点补丁,是上个月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斜斜。
那几个字在她心里一个个落下去。年纪、身量、衣袖,都不是适合夜里独自闯进别庄的条件。可翠微站得很直,腰间的布带系得整齐,像是早把自己收拾成了要出门的模样。
“六个人。”
“奴婢知道。”
“你一个。”
“小姐,”翠微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我去倒杯水”,“这种事,奴婢做过。”
她说完,抬手把有些滑下来的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那个小动作做得熟练,补丁也跟着露出来,针脚歪得格外坦然,仿佛它缝得不好,却从来没有耽误过主人做事。
郑君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丫鬟,眼睛里有一种“我早猜到了,只是没说”的东西。
赵馥灵转头看了郑君珩一眼。她很想问他既然早猜到了,怎么不先把人拦住;又觉得这个问题大约只会得到一句“她既然要去,拦不住”。有些人的回答,还没出口便已经端端正正坐在脸上,叫人想替他把椅子搬开。
郑君珩没有立刻递牌。他先问翠微准备怎么进、怎么退。她指着竹林外的一处转弯,声音仍平,说若庄里太严,便先退回那里。
他这才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小的铜牌,放在她手心。
铜牌落在翠微掌中,发出很轻的一声。她握紧手指,牌角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
“城门子时就关。”他说,“这块牌子,能叫开西便门。马在后院,是府里最快的一匹。我另派人在竹林外置应,备一辆车,不进庄里。真把人带出来,便送上车;别让老小跟着你跑十二里。”
“什么时候回来?”赵馥灵问。
“鸡鸣之前。”
翠微把铜牌收进衣襟,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照到她的眼睛,里头有一点明亮的反光,转瞬便被她垂下的睫毛遮住。
“我只要人回来。”她说,“人救不救得出来,我们再想办法;你一定要回来。”
赵馥灵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放到翠微手里,叫她带着走。她没有说路上要小心,也没有说遇到危险便立刻回头。那些话太轻,落在夜色里就会被风吹散;她只把最要紧的那句留下。
翠微愣了一下。
很快又点了点头。
“是。”
她转身出去。
赵馥灵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旧衣裳比平日更薄。廊下的风穿过空处,带起一缕衣角,像有人从远处拉了拉,又很快放手。
脚步声,连一点都没有带起来。
* * *
她听着门外的动静渐远,直到院里重新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响。桌上的茶盏还温着,杯沿碰到手指时,带着一点将凉未凉的温度。
等待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赵馥灵在2030年,陪过很多家属,坐在医院急诊室外头的长椅上。长椅旁总有汗气、消毒水和衣料闷了一夜的酸味。焦虑本身未必有气味,却让每一声呼吸、每一回搓手,都比平常更清楚。
她坐在小院的石凳上,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喝。
石凳白日里晒过,夜里却慢慢把寒意送进裙裾。她将手掌拢在袖中,指尖碰到掌心那张被折过的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握得发软。那几个字似乎还留在手心里,怎么摊开都抹不平。
月亮从梅树的枝桠之间爬上来。
梅枝交错的影子落在地上,月色被切成几段,停在一片碎石、一只倒扣的竹篮和半截墙根上。院中的小虫叫了几声,又被远处更鼓的回音盖过。夜色很深,深得那壶茶的影子也像多出了一层。
盏里的茶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她伸手把茶壶推远一点,又推回来,反复好几次。
推远时,她想起自己不渴;推回来时,又想起万一翠微回来要喝水。她把茶壶停在石桌正中,认真看了一眼,觉得它坐得比自己安稳多了。
子时。
丑时。
院门外每响一声,她就站起来一次。又坐下去。
有一回是夜风碰上门环,声音只响了一下。她站起来时,裙角扫过石凳,差点把自己绊住。她扶住桌沿,低头看了一眼那壶茶,壶口朝着她,神情无辜得像什么也没做过。
小馥一直很安静。
她不敢问。她猜,小馥也没有一句能保证人平安回来的话。
这个系统,平常话多得停不下来。可是今晚,它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捧着双手,掌心仍留著白日握纸时的微热。小馥平日偶尔会把一件事拆成好几条来说,像一名不肯收摊的货郎,明明旁人已经走远,还要追着补一句“另外还有”。今夜那份安静,反倒让她耳边空得发慌。
她想起第一天。
湖边。茶。跪在她身边、一边哭一边拍她背的那个丫鬟,发髻散了一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那时她还没摸清楚原主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醒来后要面对什么。水气贴着衣襟,湖边的草叶沾在裙角,翠微一面掉眼泪,一面拍她的背,拍得急了还会忘记收力。她那时疼得想躲,又怕躲开了会让对方更慌,只好僵着身子任她拍。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
冬天,会把自己的手炉,偷偷塞进小姐怀里的人。
那段记忆浮上来时,赵馥灵下意识往袖中缩了缩手。掌心没有手炉,只有夜里的凉。她把手按在膝上,指甲轻轻抵住布料,努力不让脑子再去数更鼓。
“小姐。”
声音从后院角门那头来。
赵馥灵猛地站起来。
石凳在她身后轻轻一响,茶壶被带得晃了晃,盏中冷茶映着一小块月光。她没有再看它,裙摆从桌边擦过,直直朝角门走去。
* * *
角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门外那片夜色顺着缝隙挤进来,跟着先出现的是一截沾了泥的鞋尖。
翠微是从后院角门闪进来的。
接应的车已停在角门外。下车这几步,翠微把孩子背起,用没伤的那只手扶住老妇人,身旁的护卫也托着老人另一边。
老妇人白发苍苍,走路一拐一拐,脸色灰白。
赵馥灵看见那孩子时,脚下立刻快了几步,又在靠近翠微之前收住。她先看了看老妇人的脚步,确认有人扶着,才伸手托住孩子的肩背。角门边的光落在孩子鬓角,照出一缕汗湿的头发。
郑君珩的人早就在门口等着,立刻扶住老妇人,也伸手去接孩子。
老妇人被扶住时,膝头微微一软。接手的人放慢了脚步,另一人把灯举高,让光照到门槛旁边。那盏灯晃了晃,灯影里几张紧绷的脸都跟着动了一下。
孩子才六岁,睡着了,小脸埋在翠微的肩窝里,手指还捏着一角她衣领。
她在梦里咕哝了一句:“娘,我饿。”
接手的人脚步顿了一下,抱得更轻了。
赵馥灵看着那只捏住衣领的小手。孩子睡得沉,手指却抓得很牢,像是只要松开,梦里的路就会走丢。翠微的衣襟被捏皱了一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拨开。
赵馥灵跨过最后那几步。
“翠微!”
“奴婢没事。”翠微说,把孩子递给别人,转过头。
她的左臂,从肘到手腕,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已经浸透了袖子,在月光下是黑的。
赵馥灵的眼睛先落在那片暗色上,接着才看见翠微脸上的血色褪得厉害。她伸手想扶,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怕碰到伤处,最后只扶着她没受伤的右臂。
她站着,脸色比墙还白,嘴唇咬出了一道印子,可她站得很直。
“进屋。”赵馥灵说。
“小姐,东西……”
“进屋。”
翠微闭了闭嘴,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她向前走时,肩膀略微一沉,赵馥灵便把手稳稳托在她臂侧。门边的人带着老妇人和孩子往后院去,屋里的灯火还在远处等着,像一小块不肯熄灭的暖色。
* * *
屋里点了三盏灯。
三盏灯分别放在桌上、墙边和床头。赵馥灵先叫人请府医,自己洗净手,让翠微坐稳,用干净的布按住出血的地方。
“先别逞强。手指还能动吗?”
翠微动了动手指。她没有就此松口气,这么长一道伤,不能只靠能动两下,便当成没事。
府医赶来时,血已慢慢止住。他剪开黏住的袖布,细看伤处。赵馥灵在旁递来煮过、放凉的清水,等他清去泥污,再换上干净的敷布。
刀口从肘下拖到腕侧。看着不深,仍长得叫人心里发冷。府医逐处查看,叮嘱不能再用这条手臂使力,天亮还要再看一次。
她从香柜里拿出茶树,瓶底已只剩一点。
Melaleucaalternifolia。名字在她脑中掠过,她的手却停在水碗上方。
油不是倒进水里,就会乖乖变成一碗药。更不能把新鲜的刀口,当成试香的地方。
她没有往清伤用的水里滴。最后那一滴落在另一方小布角上,搁到远离伤口的桌边。她只想藉熟悉的香,让自己那只发紧的手稳下来,没有拿它碰翠微的皮肤。
府医覆好伤处,让她替翠微托着手臂。他去看刚接回来的老妇人和孩子,交代有渗血便立刻叫他。
干净的布条从手臂下穿过时,翠微抖了一下。
“忍一下。”赵馥灵放轻手。
“是。”
“疼就喊。”
“奴婢不疼。”
“你的牙咬得快碎了。”
翠微咬着牙,偏还努力把下巴抬得端正,像只要坐得够直,疼痛就会被椅背挡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