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丽丝夫人被石化的那天起,艾丽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下之后,她会在床幔之内摊开那张龙皮纸,看着墨迹从纸面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看着那些细小的、用极细的笔触画出的线条开始流动,一个个带着名字的小点在城堡的平面图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群在夜色中各自赶路的萤火虫。
她把每一层的走廊、塔楼和教室都仔细扫一遍,目光沿着那些移动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
费尔奇在洛丽丝夫人被石化后的每一个夜晚都守在三楼那个走廊,绕着固定的路线打转,像一只尽职尽责的老钟摆在固定的弧度里来回摆动。
霍格沃茨的教授们各自分布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或者是教职工宿舍区一动不动。
大多数学生都已经聚集在各自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只有偶尔一两个名字还在走廊里缓慢移动,多半是级长或者夜游的学生。
但城堡夜游的人明显变少了。
洛丽丝夫人那件事像一个被用力扇了一巴掌的门,把几乎所有想要在宵禁后偷溜出去的人都吓回了公共休息室。
她每晚都把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看清楚,确定没有可疑的移动轨迹,确定没有人在深夜靠近那条哭泣的桃金娘所在的盥洗室,然后才把地图折好收起来,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挂坠盒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锁骨,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哨兵。
在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魁地奇比赛那天,城堡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整个下午走廊里都弥漫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兴奋,格兰芬多的学生把红金色的缎带系在脖子上、缠在书包带上、甚至扎在头发里,像是要让整个城堡都看到他们今天要赢的决心。
斯莱特林的队伍经过走廊时,两边的空气会不自觉地冷上几度,学生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的较量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比赛在傍晚结束。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的看台上,看着哈利骑着火弩箭在铅灰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流畅的金红色弧线,在暴风雨般的助威声中一把抓住了那只金色飞贼。
格兰芬多的看台炸开了,像一锅被掀翻了盖子的沸水,欢呼声淹没了整个球场。
斯莱特林的队伍在沉默中退场,德拉科也在其中,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角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他从艾丽莎身边经过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顺着人流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艾丽莎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后照常拉上床幔,摊开那张火龙皮地图。她的指尖沿着线条滑动,先看了一遍费尔奇的固定巡逻路线,和往常一样,在三楼走廊附近一圈一圈地走着。
然后她开始扫视其他楼层。
她的目光停在了格兰芬多塔楼。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几个名字聚集在一起: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赫敏·格兰杰,还有另外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他们的点挨得很近,像是正围坐在一起庆祝胜利。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正要收起地图,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楼东侧走廊里一个异样的移动轨迹。一个名字正在那条走廊的尽头快速移动,方向是朝着一间废弃的教室。
她凑近了一些,辨认出那个名字:科林·克里维,格兰芬多的一年级新生,那个总是举着相机到处拍照的小个子男孩。他的前方还有另一个名字,她辨认了一下,是金妮·韦斯莱。
金妮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像是正常的夜间走动。科林跟在她身后,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像是在跟着她,又像只是恰好走在了同一个方向。艾丽莎的指尖悬在地图上,看着那两个小点以几乎相同的速度沿着走廊移动,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间距。
然后金妮拐了一个弯,朝通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走去。
科林没有拐弯。
他停在了原地,在走廊尽头靠近那间废弃的盥洗室附近的位置,显示着姓名的点在地图上纹丝不动。
金妮的名字继续移动,沿着楼梯逐级上升,最终汇入了格兰芬多塔楼公共休息室里那一小团聚集的名字之中,被周围的点淹没了,像是融进了一群萤火虫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而科林的名字依然留在原地。
艾丽莎盯着那个静止的小点看了很久。地图上的墨线在她眼前微微流动着,烛光在床幔内投下一圈温暖的、狭窄的光晕,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名字,它没有移动,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位置。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标记。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科林·克里维不会再自己移动了。
艾丽莎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只犹豫了一瞬,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面双面镜。
镜面在她指尖触碰到边框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轻声喊了一句“帕特里特”,然后很快浮现出帕特里特的面容,他显然还没睡。
他看到艾丽莎的脸出现在镜中时,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平的冷静:“艾丽莎,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不是我。”艾丽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还算清晰,“我在宿舍床上,用地图看到科林·克里维,那个格兰芬多的一年级新生,他的名字在城堡三楼靠东的走廊里,很久没有移动了。他在同一处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不太可能是夜游。”
帕特里特的面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他的眉头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道笔直的线,那层“保持冷静”的薄壳像是被一道细小的裂纹从中间破开了。他有追问细节,只是用一种比之前更沉、更快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镜面落进她的耳朵里:“你待在公共休息室里,绝对不要离开。”
然后镜面灭了,只剩下她自己在暗淡的镜面中模糊的轮廓。
艾丽莎握着那面已经暗下去的镜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塞回枕头下面。她知道帕特里特会立刻联系邓布利多或者其他人,她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了。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全校:科林·克里维被人发现了,躺在三楼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石像,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还攥着他那台麻瓜照相机。
这次的受害者不再是猫——是人。
城堡里的空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走廊里的谈话声压得更低了,学生们不再在课后成群结队地逗留在楼梯间和角落,多数人下课之后就直接回了公共休息室。课间的时候,低年级的学生们总是下意识地走在走廊中间,远离那些昏暗的角落和壁龛。
费尔奇并没有因此停止怀疑哈利。他甚至在科林被发现的第二天早上,当着一群聚集在门厅里看通知的学生们大声说:“你们以为这次就能证明波特先生清白了?你们好好想想。他在格兰芬多塔楼的时候。谁能保证他没有通过某种方式操纵了这一切?从他一年级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男孩有问题。”
赫敏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但忍住了没有出声。罗恩的脸色发红,像是随时要冲上去和费尔奇理论,但哈利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把他拽住了。
走廊里的风从高处灌下来,在石壁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门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上面用粗体字写着“禁止学生在宵禁后离开公共休息室,违者将受到严厉处分”,纸张上的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墨迹微微反着光。
艾丽莎站在斯莱特林的队伍里,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看了一眼哈利。他站在格兰芬多的人群中,围巾系得很紧,脸色比几天前白了一些,但背挺得很直,嘴唇微微抿着。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头,两人的目光隔着走廊里攒动的人影交汇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低声对罗恩说了句什么,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艾丽莎收回目光,看着公告栏上那张新贴上去的通知,纸面上的黑色墨水已经开始微微渗入羊皮纸的纤维里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了一下那张被仔细折叠好的火龙皮地图的边角,然后抽出手,随着斯莱特林的队伍一起走向地窖的入口。
走廊里的烛台在风里摇曳了一下,火苗往一侧偏了偏,然后又重新立直了。
哈利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找到她的,那天艾丽莎刚从魔咒课出来,沿着的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哈利从侧面的岔道快步赶上来,在她身边并肩走着,压低了声音:“艾丽莎,我问你个事。”
艾丽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哈利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眉头之间那一道隐约的纹路还在,像是有什么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一直没找到落定的地方。
“关于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哈利说,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偶有其他学生经过,他等那些人走远了才继续说,“有没有可能是斯莱特林学院里的人?”
艾丽莎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让哈利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她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认真斟酌的姿态:“不无可能。如果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是一位在校学生,那他大概率会在斯莱特林学院里,至少从血统和学院归属的角度来看,这个推测是站得住脚的。”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砖地面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问题到了嘴边该不该问出来。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她:“那……有没有可能是马尔福?”
艾丽莎没有犹豫。“不可能。”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德拉科·马尔福和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在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听他和克拉布还有高尔聊起过,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还有,我知道他听不懂蛇语,马尔福家和斯莱特林一脉也没从联姻过。”
哈利点了点头,表情里那层紧绷略微松了一些,但他没有完全放松。
他低头走了一段路,像是在把某些碎片拼在一起,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多比,那个家养小精灵,我猜他应该是马尔福家的。他说过霍格沃茨会有危险,还让我不要回学校。我当时没想通他是怎么知道的,但现在想想……他应该是听主人提到过什么。”
艾丽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哈利的直觉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敏锐得多,即使他自己有时候没有意识到那些碎片是什么,但他终会把一块块碎片拼凑出轮廓。
“你很敏锐,”她说,“马尔福家族和密室这件事有没有关联我不知道,但德拉科本人应该是不知情的。”
哈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个结论从胸口里卸了下来。
“知道了。”他说,然后朝她点了一下头,拐进了通向格兰芬多塔楼的那条走廊。艾丽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继续朝斯莱特林地窖的方向走去。
城堡里那种沉闷的、被压得透不过气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走廊里的谈话声始终压得很低,学生们经过三楼那条走廊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没有人再在宵禁后冒险溜出公共休息室,原本由级长轮值承担的夜间巡查被教授们亲自接手了。
麦格教授、弗立维教授、斯普劳特教授、帕特里特教授,甚至一向深居简出的斯内普教授,都开始在宵禁后的走廊里出现。
级长们被撤回了公共休息室,不再需要在宵禁后握着魔杖在走廊里来回走动。这听起来像是减轻了他们的负担,但没有人觉得这是一种放松,这意味着教授们也认为局势已经严重到不能交给学生来处理了。整个霍格沃茨像被一层灰色的薄纱罩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警惕和不安。
直到十二月初的某一天,艾丽莎和特雷西经过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公告栏时,目光被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吸引了。
它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纸张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墨水还在烛光下微微反着光。
她停下脚步扫了一眼,上面用加粗的黑色字写着:“决斗俱乐部,第一次聚会时间:今晚八时。地点:礼堂。欢迎所有学生参加。”下方画了一把交叉的魔杖,线条简洁利落,像是画它的人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心情把它添上去的。
这张通知出现后的半个小时内,公共休息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一些。有人在讨论今晚要不要去,有人在猜谁会来教课,有低年级的男生已经在互相比划着“决斗的时候应该怎么站”,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属于年轻人的兴奋感像一株被压得太久的植物,终于从缝隙里找到了一个能探出头的方向。
特雷西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朝艾丽莎招了招手:“你去不去?”
“去。”艾丽莎说,把公告栏上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
当晚八点,礼堂的大门敞开着,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进去。
艾丽莎和特雷西跟在斯莱特林队伍的后面走进礼堂时,发现里面已经完全不同了:长桌全被移到了墙边,沿着墙壁出现了一座镀金的舞台,在烛光下反射着暖融融的金色光泽。
天花板上依然是那片漆黑的夜空,但漂浮在上面的几百支蜡烛比平时更加明亮,把整个礼堂照得像被撒了一层碎金。
全校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四个学院的学生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袍子边缘互相蹭着,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自己的魔杖,脸上带着一层期待的热度。
“不知道是谁来教我们。”特雷西踮着脚尖朝舞台方向张望了一下,又缩回来,凑到艾丽莎耳边说,“有人猜是弗立维教授,他年轻时可是决斗冠军。也有人说可能是斯内普教授,他肯定也特别厉害,就是不一定会愿意教我们。”
艾丽莎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舞台中央。
没过多久,洛哈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长袍、笑容满面地从侧幕后面走了出来,镁光灯一样亮得刺眼的牙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朝着台下挥手,像一个正在接受凯旋仪式的将军。
斯莱特林的队伍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哀叹,有低年级的男生直接捂住了脸。
艾丽莎也笑着叹了一口气。
直到洛哈特介绍他的助教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教授时,斯莱特林那边才又重新兴奋起来。
斯内普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从舞台另一侧不紧不慢地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洛哈特身边,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两位教授先开始做决斗示范,洛哈特站着的时候姿态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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