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绝壁求生
那“猩红之眼”的一瞥，带来的不仅是直击灵魂的寒意，更有一种更实际的、难以言喻的“标记”感。仿佛冰冷的油脂泼洒在意识表层，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被更高位存在“注意”过的痕迹。尽管“视线”很快移开，但聂子服和邱莹莹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他们不再仅仅是两个挣扎求生的逃亡者，而是在某个庞大、古老、充满恶意的“食谱”上，被轻轻勾了一笔的潜在猎物。
塔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镇子方向，那团深邃黑暗与猩红之眼依旧悬停，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威压，下方混乱的嘶吼、崩塌、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粘稠物质蠕动聚合的声响，交织成一首末日交响。血雾的扩张似乎也因为这核心的异变而暂时停滞，但那种粘稠污浊的质感，却仿佛在“欢欣鼓舞”，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蠕动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韵律。
“不……不能留了……一刻也不能……”邱莹莹从剧烈的眩晕和印记灼痛中勉强恢复，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她踉跄着冲到墙角，抓起早已准备好的简陋行囊——里面是这几天积攒的有限干粮（野果、菌子、最后一点硬面饼）、用大叶片包裹的清水、草药、那几块重要的陶片、符纸碎片、兽牙，以及聂子服父亲的黄铜匕首和手札。
聂子服也强忍着脑海中的眩晕和背后伤口的灼痛，用最快的速度检查了自己的腿。固定腿的藤条还算结实，虽然每动一下都传来骨裂处的钝痛，但至少不再有当初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他抓起那根被邱莹莹削得更趁手的硬木拐杖，撑着站了起来，试了试右腿的承重。可以勉强行走，但速度绝不会快，更别说崎岖山路了。
“你的腿……”邱莹莹看到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随即被更深的紧迫感取代。
“能走。”聂子服咬牙道，语气不容置疑，“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路线还记得吗？西北方向，那个峡谷？”
邱莹莹用力点头，将行囊背在自己身上，又快速用一根更长的坚韧藤条，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他：“系在腰上，跟紧我。山路陡峭湿滑，万一失足，这根藤条或许能救命。但记住，尽量自己走，我……可能背不动你走太远了。”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力竭后的虚弱。刚才那猩红之眼的“注视”和契约印记的剧烈反应，显然让她消耗极大。
聂子服没有废话，接过藤条迅速在腰间打了个死结。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他们数日的废弃塔楼，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如同地狱绘图般的景象，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下了吱呀作响的木梯，踏入了塔外那更加阴冷、灰雾弥漫的未知山林。
时间紧迫，但他们不敢狂奔。聂子服的腿不允许，邱莹莹的状态也堪忧。他们只能选择一条相对隐蔽、但并非最直接的小径，朝着西北方向，在越来越浓的山雾和越来越密集的林木中艰难穿行。
山林死寂得可怕。鸟兽早已绝迹，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脚下枯枝败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以及远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与焦糊混合的怪味。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缠绕着每一棵树木，每一块岩石，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朦胧。这雾气并非血雾，却同样带着一股阴寒湿冷、令人不安的气息，仿佛整个山脉的“生气”都在被某种力量缓缓抽走、污染。
邱莹莹走在前面，一手拄着木棍探路，一手紧紧握着那根连接两人的藤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阴影。她的脸色在灰雾映衬下苍白如纸，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要将脑海中那张简陋的地图和眼前的每一处地形特征都刻印在一起。
聂子服紧跟其后，拐杖深深插入湿滑的泥土，右腿和双臂承受着大部分体重，左腿只是勉强点地，尽量减少负担。每一次迈步，左腿伤处都传来清晰的钝痛，背后的疤痕也因持续的紧张和活动而隐隐作痛。但他无暇顾及，全部心神都用在跟上邱莹莹的脚步，同时警惕着周围任何可能的危险。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他们已经深入山林，完全看不到那座塔楼，也听不到镇子方向那令人心悸的声响，只有永恒的灰雾和死寂。地势开始明显升高，林木更加古老粗壮，虬结的树根如同怪物的爪子，突出地面，盘踞在湿滑的苔藓和腐殖质上，行走越发艰难。
“休息一下。”邱莹莹在一处相对平坦、背靠巨大岩壁的凹地停下，喘着气低声道。她解下行囊，递给聂子服一点水和半块硬面饼，自己也小口抿着水，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来路和前方。
聂子服靠着岩壁坐下，接过食物和水，默默补充体力。冰冷的硬饼和清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他看向邱莹莹，发现她脖颈后的妆娘印记虽然不再发光，但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一道黯淡的、不祥的烙印。
“你的印记……”他忍不住开口。
邱莹莹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碰到那印记时，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和厌恶。“是契约最后力量的共鸣，也可能是……被那‘眼睛’的气息侵染了。没关系，暂时还压得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但聂子服能看出，她的状态比表现出来的更差。
“我们离目标还有多远？”他换了个话题。
邱莹莹拿出那块画着炭笔地图的石板，又看了看周围的岩壁和树木走向，眉头紧锁。“按照母亲地图的标记和山势，我们应该已经进入了那片峡谷的外围区域。但具体入口……地图太简略，这雾气又太大，很难辨认。你父亲的陶片上，有没有关于入口特征的描述？比如特殊的地形、植被，或者……标记？”
聂子服再次掏出陶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仔细端详。上面的古拙刻痕大多指向地形和方位，关于具体入口的特征……他手指拂过其中一块较小的碎片边缘，那里似乎刻着几道竖线，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像是水滴又像是火焰的符号。
“这几道竖线……会不会代表瀑布？或者悬崖？”聂子服猜测道，“这个符号……看不清楚。我父亲手札里提到‘黑水渡上游，无名洞’，黑水渡是那条河的下游渡口，上游应该在我们现在这个方向更深的山里。如果有瀑布或深潭，倒是有可能。”
“瀑布……”邱莹莹思索着，目光投向灰雾深处，“这片区域确实有地下暗河和深涧。如果有瀑布，声音应该能传很远，但现在什么都听不到……”她的话忽然停住，侧耳倾听，脸色微变。
聂子服也立刻凝神。灰雾中，除了风声，似乎……真的多了一点什么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不像瀑布的轰鸣，倒像是……水流在狭窄石缝中急速穿行的、尖锐的嘶嘶声？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就在他们左侧下方的山谷深处。
与此同时，聂子服感到怀中贴身存放的兽牙，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脉动！不再是之前的温热共鸣，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排斥和敌意的震颤！
“有东西！”他和邱莹莹几乎同时低喝出声，猛地从地上弹起（聂子服是挣扎着站起），背靠岩壁，警惕地看向声音和兽牙感应的方向。
灰雾翻涌，视线受阻。但那嘶嘶的水流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碎骨骼摩擦的“咔嚓”声，以及……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和河底淤泥腐败气息的腥风！
“是水！但不对劲！”邱莹莹脸色骤变，从行囊中飞快地摸出那包暗红色的矿石粉末，不由分说，迅速在两人身前的地面上撒出一个简陋的、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圈内点了几点，口中念念有词。
就在她刚刚完成这个简单符圈的刹那，左侧灰雾猛然被冲开！一道暗红近黑、粘稠如同泥浆般的“水流”，从山谷下方奔涌而出，贴着地面，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急速蔓延而来！
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水！颜色暗红污浊，表面不断冒出令人作呕的气泡，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更恐怖的是，在这粘稠的“血水”中，无数苍白浮肿、形态扭曲的肢体、头颅、内脏碎片，如同水草般载沉载浮，随着水流翻滚、碰撞！那些残肢似乎还在微微蠕动，空洞的眼眶和咧开的嘴，仿佛在无声地尖啸！
是血雾侵蚀了地下水脉？还是古井凶物的力量顺着水系蔓延到了这里？抑或是……祠堂那“猩红之眼”引发的异变，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区域的地下水？
无论是什么，这诡异的“血水”都带着强烈的侵蚀性和邪异气息！所过之处，地面的苔藓和低矮植物瞬间枯萎发黑，岩石表面也发出“滋滋”的、被腐蚀的轻响！
“别出圈！”邱莹莹厉声喝道，自己先一步退到岩壁最凹处，同时将聂子服也用力往后拉。
粘稠的“血水”撞上了邱莹莹仓促布下的符圈。暗红色的矿石粉末接触到“血水”，瞬间发出“嗤嗤”的爆响，腾起几缕带着焦臭味的青烟！蔓延的“血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在符圈外半尺处被阻了一阻，水流向两侧分开，绕过了他们所在的凹地和符圈范围，继续向山下涌去。
但符圈的力量显然有限，在“血水”持续的冲刷和侵蚀下，矿石粉末的光芒迅速黯淡，青烟也越来越稀薄。圈外的地面，已经被“血水”浸透，留下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泽和枯萎的痕迹。
聂子服紧紧握着拐杖和怀中的兽牙，兽牙的震颤达到了顶点，冰冷的触感甚至让他掌心发麻。他看着符圈外那翻滚的残肢和污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若不是邱莹莹反应快，布下这临时屏障，他们此刻恐怕已经被这诡异的“血水”吞没，下场可想而知。
“这符撑不了多久！我们得离开这里，往高处走！”邱莹莹急促地说道，目光快速寻找着脱离的路径。符圈两侧虽然被“血水”分流，但后方是岩壁，前方是“血水”主流。唯一的生路，是沿着岩壁向右侧上方，那片更加陡峭、布满了湿滑苔藓和乱石的区域攀爬。
没有任何犹豫，邱莹莹率先解下腰间的藤条，将一端甩向岩壁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对聂子服道：“抓紧藤条，我拉你上去！你的腿，尽量用右腿和手臂用力！”
聂子服点头，扔掉拐杖（已无用），双手死死抓住藤条。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藤条在岩石上的固定点，开始向上攀爬、拖拽。聂子服也咬紧牙关，用右腿蹬着岩壁，配合着她的力量，一点一点向上挪动。背后的伤口和左腿的钝痛，在这极限的攀爬中被无限放大，但他死死忍住，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灰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下方，符圈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血水”失去了阻碍，立刻蔓延过来，淹没了他们刚才立足的凹地，并开始沿着岩壁向上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快！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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