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敌意
恒曜大厦顶层,可以俯瞰半个京州。
会客室是一整面落地窗,傍晚时分,晚霞烧成漫天的赤红。
Richard从胸前口袋取出钢笔,俯身在面前那沓刚打印出来的合同上签字。
两人之间的方桌上摊着几摞厚厚材料。资产评估报告、审计底稿、项目方案,林林总总。
Richard面前那一份已经被翻得页角卷翘、次序凌乱,边缘还贴着几枚彩色标签。
而霍承聿手边那一摞,依旧整整齐齐码放着,纸张平整如新,脊线笔直,仿佛从未被翻动过。
整场谈判,他只是在Richard翻页的间隙,偶尔抬一下眼,安静地听着,然后给出一个精准的数据,语气沉稳从容。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资产数值,仿佛已经被他印在脑子里。
“Lowell,你真是一名合格的商人。”Richard正在练习中文,口音还有些生硬。
他本想像个本地人一样,熟络地称呼霍承聿的中文名,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霍承聿中文名最后那个字的音。所以他还是选择称呼霍承聿的Fist name。
京郊的综保区供应链项目,他带队和恒曜的项目团队整整磋商了一个半月。双方在条款上此消彼长,互不相让,僵持不下。
最终还是霍承聿回国后亲自出面,直接约了Richard本人。谁也没有带法务、财务、风控等团队成员,在恒曜顶层的会议室里一对一谈判。僵持了一个半月的死局,最终在历时不到两小时的谈判中敲定。
签完字,Richard松了一口气,钢笔笔盖合上,发出声清脆的轻响。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背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衬衫黏在了皮肤上。
“Likewise.”
霍承聿也抽出钢笔,签上他的名字。聿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拉长,尾锋在夕光里折出一点湿润的亮光。
随即他合上笔帽,单手将合同推向桌中央。
“合作愉快。”Richard松了口气,他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搭在膝头,一手比了个ok的手势,“不如晚上,我们去,放松一下,也许你还不知道,莫桑庄园的葡萄酒窖,我们有30%股份。”
霍承聿平静地听完他磕磕绊绊拼凑出的这段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English is fine.”
Richard却摇头,神情很认真:“不,我想练习,我需要练习。”
他停顿一下,组织语言。
“并且我,希望能借着今晚品酒的机会,和你谈一谈,恒曜,旗下星级酒店,葡萄酒的供应。”
他努力拼凑中文的样子实在诚恳,霍承聿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即应承下来。毕竟这些年,想借各种由头与恒曜搭上线的人太多了。全球各地的酒庄多如牛毛,再顶级的酒,也不缺供应。
“Thank you, but tonight······”霍承聿正要婉拒,合同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弹出条新的邮件提醒——
一串数字@qq.com:今晚去莫桑庄园参加戈薇的活动,报备一下。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不符合任何邮件礼仪,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霍承聿却一瞬间反应过来是谁发来的邮件。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难辨喜怒。看起来像气恼,又像觉得好笑。
夫妻之间用邮箱报备行程,也亏她想出这么别致的通讯方式。
Richard十指交握在膝盖上,正忐忑地等待霍承聿的回答。来中国赴任之前,他对恒曜集团和这位年轻的掌权人做过详尽的背景调查。
调查结果显示:恒曜是一家极具合作潜力的跨国企业,而霍承聿本人,并不像某些传统的中国商人那样习惯在酒局和女人怀里谈生意。他的一切合作只在谈判桌上完成,只有关系极近的伙伴能约到午间的饭局。夜幕降临之后,他的私生活近乎一片空白。
唯一能捕捉到关于他的私人信息,就是霍林两家在上一辈就为他定下的婚约。坊间传闻,与他订婚的是京州林氏董事长的掌上明珠林晚菱。可几个月前霍氏正式公布婚讯,新娘的确姓林,却不是那位众人熟知的林家大小姐。
此刻Richard听到那半句“Thank you, but——”,便已预感到邀约会被婉拒,正要就此作罢,却见霍承聿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眉心微微皱起。
过了几秒,他话锋一转,语气如常,甚至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捕捉的兴味:“你刚刚说,今晚的酒会在哪?”
Richard一愣,没想到会有转机,赶紧说道:“莫桑庄园。今晚,那里正好有一场戈薇的拍卖会,我们可以去看看。”
霍承聿按灭手机,把它反扣在桌面上。
“晚上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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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庄园的主建筑是典型的欧式古堡,米白色石灰岩外墙爬满深绿色的常春藤,在主楼正面交错成不规则的纹路。
二楼宴会厅,挑高的穹顶上绘着仿文艺复兴时期壁画,人物衣袂翻飞,色彩也仿古做旧,水晶吊灯垂下来,将暖黄的光洒在深色木地板和长桌的白色桌布上,既不刺眼,也不暗淡。
林今昭坐在前排的svip席位上,目光缓缓环顾整个宴会厅,场上坐着各路身穿华服的名媛千金,长裙曳地,也有职业代理人替雇主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翻开手册,等待拍卖开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级香氛,清甜而不腻,像某种刚切开的水果,混着花香底调,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宾客的衣襟和鬓发之间。
而在林今昭好奇打量着别人的时候,也忽然觉得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一瞬的直觉让她后颈一紧,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按住手臂,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人群,却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坐在旁边单人矮背沙发上的纪如歌察觉到她异样,小声问。
林今昭摇了摇头,没说话。那道视线好像已经消失了,可她颈后那一点酥麻的触感,还残留着。
随着身穿西装的拍卖师入场,竞拍正式开场。
前几件拍品都是常规线,成交价中规中矩,场内气氛平淡得像面前方桌上已经冷掉的大吉岭红茶。
直到“深海”系列的竞拍即将开始,灯光缓缓暗下来。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众人都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屏息凝神。
第一只黑丝绒展台被推上前,上面却是空的。
纪如歌秀气的眉毛不禁皱起,小声喃喃道:“怎么回事,项链呢?”
这时,展台背后的巨幅液晶屏缓缓亮起,“人鱼之泪”的影像投了下来。
鸽血红主石在纯黑背景中宛如一滴凝固的地心熔浆,浓郁而纯粹,不含一丝杂色。光线从切面折射而出,仿佛那不是影像,而是宝石本身在黑暗里安静地燃烧。
全场静了整整两秒,才爆发出一小片哗然。
拍卖师的声音适时响起,中英文双语解释:“尊敬的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本场的致敬之作“人鱼之泪”,全球仅此一件,已在欧洲私览会上被一位神秘买家提前订走,不参与今晚竞拍,仅作致敬展示。”
话音落下,哗然声更大了几分。
“我靠,凭什么啊!”纪如歌拳头握起来锤了一下大腿。
身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满欧洲与亚太之间的竞拍次序,有人猜测神秘买家的身份,毕竟能跨越戈薇的层级规则,直接在欧洲私览会上锁走全球唯一一件致敬之作,他或她的身份与财力,不言而喻。
林今昭听着那些议论,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参与话题,但心里还是不免遗憾。
她虽无意参与“人鱼之泪”的竞拍,但也想亲眼看一看那枚典藏级别的鸽血红宝石的流光溢彩。
短暂的展示后,鸽血红“人鱼之泪”的空展台被无声推下场。紧接着,同系列的副线“珊瑚之语”被缓缓推上前来。
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黑丝绒托盘上,主石是一颗枕形切割的粉钻,净度尚可,但在强灯下仍能用肉眼看到一些细小杂质。侧翼镶嵌着几颗异形钻,排列如鳞片般层层递进,工艺上确实下足了功夫。
叫价开始。
鸽血红项链被神秘买家提前锁走之后,这条粉钻项链便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
一百八十万。
······
涨幅不大,节奏稳定,前排几位太太交替举牌,她们腕上或指节上珠宝的火彩在拍卖厅的灯光下明灭如星。
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字稳步攀升,几分钟之间,越过了五百万的门槛。
到了这个价位,举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戈薇的拍卖会一向如此,前场是热闹,后场才是较量。真正有实力的人往往等到半数人退出后才现身,不声不响,举一次牌就压住全场。
往年的成交记录显示,“珊瑚之语”这一级别的副线拍品,通常在五百到七百万之间落槌,再往上,叫价的人便屈指可数。
林今昭一直按兵不动,直到场上举牌的人越来越少,节奏真正慢下来,她才举起手中的号牌,声音清亮:“六百五十万。”
“六百八十万。”马上有人跟上。
林今昭侧头看过去,举牌的是一个穿正装戴蓝牙耳机的代理人,姿态职业。
“七百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举牌。
“七百二十万。”还是那个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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