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刀子的味道,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厂区开始供暖了。暖气管道在墙里嗡嗡作响,有时候半夜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叹息。张清期末复习很紧张,但她每周还是会去看周伯年。

周伯年已经彻底下不了床了。

上次去的时候,老太太悄悄告诉她,周伯年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躺着,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勉强撑起来。有时候喂他喝粥,他咽下去一半,洒出来一半。老太太的眼睛红红的,哭过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的周伯年听见。

“你周伯他……”老太太欲言又止。

“我知道。”张清说。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周伯年身上的“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还能看见那座山,但山已经矮得只剩下一个小土包。风一吹,尘土飞扬。但老人还活着。还醒着,还说话。这已经是奇迹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张清去了周伯年家。

屋里开着暖气,比外面暖和很多。但空气很干燥,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着药味和墨香。窗台上原来摆着的那盆绿萝已经枯了,叶子黄得发脆。

周伯年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进去,颧骨像是要刺破皮肤。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得像一层薄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比以前更深了,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一样。

“来了。”周伯年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嗯。”张清走到床边。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周伯年。老人也在看她。

“坐。”周伯年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张清坐下来。凳子有些旧了,是那种老式的木头凳子,腿有些晃。她坐在那里,和周伯年面对面。

屋里很安静。暖气管道在墙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遥远的心跳。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张清。”周伯年开口。

“嗯。”

“你帮我写个字。”

张清愣了一下。“写字?”

“嗯。我口述,你写。”

张清站起来,去找纸笔。她找到一张宣纸和一支毛笔。这支笔是周伯年用了很久的,笔杆被汗渍浸得发亮,笔尖有些秃了,但还能用。

她回到床边,把纸铺在床头柜上,又在砚台里倒了一点水,开始研墨。

周伯年看着她研墨,没说话。

墨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张清研得很仔细。她想起第一次研墨的时候,周伯年站在旁边看。师父的手很稳,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她学了两年,现在她自己的手也很稳了。

“好了。”她把墨研好,提起笔,“您说。”

周伯年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伯年开口:“不是我写,是你写。”

张清的手停在半空中。

“写什么?”她问。

“写你该写的。”周伯年说。

张清不明白。

写她该写的?什么意思?

“周伯,您要我写什么字?”

“不是我要你写什么字。”周伯年说,“是你自己想写什么字。”

张清握着笔,愣住了。

她该写什么字?

周伯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练了两年字了。”老人说,“写的都是别人让你写的。让你写’安’,你就写’安’。让你写’静’,你就写’静’。让你写’远’,你就写’远’。”

张清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写什么字?”

张清摇摇头。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她写字就是为了完成周伯年的任务。周伯年说什么,她就写什么。后来她自己练字,也是为了把字写好。她从来没想过,她想写什么字。

“你现在想。”周伯年说,“想到什么字,就写什么字。”

张清低下头,看着纸。

砚台里的墨黑亮黑亮的,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该写什么字?

“安”?不,这是奶奶的,她不配写。

“静”?不,这是她自己悟的,还不够。

“远”?不,这是周伯年教的,还不是她的。

她该写什么字?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周伯年家,看见老人握笔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个老人写字很好看。

想起周伯年教她悬腕,说“手要稳,心要定”。她练了很久,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还是坚持下来了。

想起周伯年最后一次教字,写的是“远”。那一笔一画,她到现在还记得。

想起那封写了三天的信。七个字,每一个都是周伯年亲手写上去的。

想起周伯年说“你爷爷读帖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没见过爷爷写字的样子,但她能想象出来。

想起周伯年身上的“意”在一点一点消散。那座山在风化,那些沙子在流走。

想起那个“安”字。奶奶留下的“安”字,压在箱底的那个“安”字。爷爷写的那个“安”字,周伯年偷看过一眼的那个“安”字。

她该写什么字?

她想了很久。

但她知道,此刻,她的心很安。

她心里的那个地方,那个从前一直空着的地方,现在有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让她的胸口不再发闷。

她提起笔。

周伯年看着她。

老太太站在门口,也在看着她。

张清深吸一口气,落笔。

她写的是“安”。

这一次的“安”,是她自己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个字。她只是觉得,这个字此刻在她心里,最重。

笔画落在纸上。

她的手腕很稳。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她把笔放下。

那个“安”字静静地躺在纸上。笔画有些稚嫩,结构有些松散。但很稳,很真。每一笔都很认真,每一笔都是她此刻的心。

周伯年看着纸上的字。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

“好。”

就一个字。

就一个“好”字。

张清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周伯年对她说过的最后一个“好”字。两年来,周伯年评价过她的字无数次。有时候说“不够好”,有时候说“还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摇摇头。但这一次,他说了“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写自己的字吗?”周伯年突然问。

张清摇摇头。

“因为我写不了了。”周伯年说,“我的手握不住笔了。但你还能。你的手比我稳。”

张清愣住了。“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周伯年摆摆手,“就是想让你记住这一天。你自己写的第一个字。”

张清没说话。她看着周伯年,老人的眼神很平静。

“字是会老的。”周伯年说,“人会老,字也会老。纸会烂,墨会褪。但只要有人记得,那个字就还活着。”

张清点点头。

“明白了吗?”周伯年问。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周伯年让张清把那张字放在床头。

“就放在这里。”老人说,“我天天看。”

张清把字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几张“远”字和“静”字旁边。从今以后,那个“安”字也会挂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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