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还有九天。

沈清辞把药铺称药材的杆秤搬到偏院,秤盘搁在案上,右手食指按在盘底,慢慢加力。

秤杆一点一点翘起来。秤砣往里挪,挪到二十斤的星上,秤杆平了。

她再往下按。

按不动了。

手指头抖起来,抖得秤盘叮当响。

她松开手,甩了甩。食指的指腹红了一片,压出一道白印,半天没退。

二十斤。

点穴要五十斤。

赵承宗的手比她还惨。

那日午后他练到第三十下,食指指腹裂了一道口子。他往衣裳上一抹,还要点。

“别点了。”沈清辞说。

“就差一点——”

“你看看你的手。”

赵承宗低头看。

指腹肿起来了,裂口翻着,边缘泛白——是木头反挫的伤,不是磨的。他那点力道砸在木桩上,桩子没怎么样,皮肉先顶不住了。

“我明白了。”他蔫了,“我是不是……练不成?”

“练得成。”沈清辞说,“但你先得明白一件事:你戳的是木桩,木桩不躲,也不还手。就这,你的手已经裂了。要是戳在人身上呢?人的骨头比你想象的硬。”

赵承宗不说话了。

“所以不能硬戳。”她说,“你用的不是手指头的力,是身子的力。”

“身子的力?”

沈清辞想了想。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其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

她想不起来。像是很小的时候,在哪本书上,或者哪部片子里,听谁念过一句。前后都断了,就剩这十四个字,孤零零地浮上来。

赵承宗眨眨眼:“什么根?什么主宰?”

“……你照做就是。”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把力从脚底下送上来试试。脚踩实了,腿别软,腰别塌——力到了腰上,再往肩膀、往胳膊上送,最后送到指尖。”

她一边说,一边在他后腰上推了一下。

“这儿,是腰。力要从这儿过。你自己家里那几个护院,是不是只教你胳膊使劲?”

赵承宗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没答。她自己也在想。

她知道这句话——力从脚下起,行于腿,主宰于腰,发于手指。可她做不到。那点劲上了路就散,走到一半,剩不下什么了。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中间隔着的是十年功夫。

赵承宗想了想,走到木桩前。脚踩实,腰沉下去,腰往上顶,一指送出。

木桩晃了一下。

"疼。"

赵承宗收回手。

“疼就对了。”沈清辞说,“疼说明力走到指头上了。以前你戳桩子不疼,是因为那是胳膊在使劲,手只是个棍子。现在疼,是整条路通了。”

她顿了顿。

“慢慢来。先让它疼着。”

那些日子,沈清辞一直在自己身上试。

草纸上记着几行字,字迹很细:

戌时,内关。按下去,酸从手腕窜到肘,半刻钟才退。

巳时,内关。只到腕,三息就没了。

辰时,足三里。酸到膝。

酉时,足三里。只麻一下。

她把草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同一个穴位,换个时辰按,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铜人腧穴针灸图经》里那句话她已经能背下来了——气血有时,穴有开闭。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一句空话。

手厥阴心包经,戌时过宫。

这是她试出来的第一条。

剩下十一条,还得一条一条试。

冬月廿九,出了事。

那天上午她正教赵承宗找足阳明胃经的穴,赵老爷的仆人来了。

“沈姑娘,老爷请您去前厅。”

沈清辞放下木条。

赵老爷从不主动叫她。她住偏院,除了赵承宗,跟赵家上下没什么往来。

她跟着仆人穿过院子。

进前厅之前,她把袖子里的手攥了攥。

前厅里坐着三个人。

婶娘,坐在客位上,脸上堆着笑。

婶娘旁边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留着小胡子,手指上戴着个碧玉戒指——沈清辞只见过他一次,在集市上。

布商。

赵老爷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大好看。

“清辞啊,”婶娘一见她就站起来,“快来。你郑大哥说了,只要你肯跟他走,除了那二十两,再添十两给我养老。你跟着他,穿金戴银,不比在这儿做个丫头强?”

郑老板笑眯眯地打量她,目光从她头上看到脚上。

“小娘子出落得不错。”他说,“跟我回去,做个偏房,不亏待你。”

沈清辞没理他。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

腊月初八才是交人的日子。今天冬月廿九。

提前了九天。

为什么提前?

她看了婶娘一眼。

婶娘的笑僵在脸上,眼神往旁边飘。

沈清辞明白了。

不是布商等不及。

是婶娘等不及。

她一定是听说了自己在赵家“做活”,怕日子一到,人跑了,钱也飞了。

生米煮成熟饭,就什么都晚了。

“婶娘。”沈清辞开口,声音很平,“当初的契上写的是腊月初八。今天冬月廿九。”

“日子可以提前嘛。”郑老板笑嘻嘻地说。

“契上写的是腊月初八。”

“小娘子倒是认死理。”郑老板的笑淡了些,“契在你婶娘手里,人在你婶娘家里。我说提前就提前。”

沈清辞看着他。

“那二十两,定的是腊月初八交人。你今天带走我,契就成了废纸——你既没了凭证,又先坏了规矩。往后你在汴京做买卖,谁还敢跟你立契?”

郑老板的脸色变了变。

她是商人家的女儿吗?不是。

但她在赵家住了这些日子,天天听赵老爷算账。做生意的人最怕什么,她听会了。

郑老板张了张嘴。

婶娘先急了:“什么废纸不废纸!你是我养大的,我说卖给谁就卖给谁!郑老板,人在这儿,你带走!”

郑老板朝身后两个家丁摆了摆手。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来架她。

沈清辞没退。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半截拢在袖子里。

左边那个家丁的手先碰到她胳膊。

她够不到对方的胸口,也够不到肩膀——她太矮了。

她点的是对方的手腕。

内关穴。

手腕内侧,两条筋之间的凹陷。

脚踩实。腿沉下去。腰往上顶。力从腰上过肩、过臂,最后收到一根指头上。

她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

“笃。”

那家丁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从手指到肩膀,整条胳膊软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了张,攥不拢。

“我手……”

沈清辞已经转身。

右边那个家丁反应过来了,脸一横,伸手来抓。

她矮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反手一指,戳在他膝下外侧。

足三里。

那家丁“嗷”地叫了一声,腿一软,踉跄两步——

站住了。

只麻了一下。

沈清辞心里一沉。

这一下手指几欲断裂,钻心的疼……

她知道差在哪儿。

内关那一下,对方全无防备,她又是从容蓄了力、整劲送出,所以成了。

足三里这一下,她是仓促转身、矮身出手,力在腰上就散了,送到指尖只剩三成。

而足三里在小腿外侧,皮粗肉厚,劲难透底。

二十斤的指力,隔着衣裳戳上去,跟挠了一下没什么区别。下次得改用指关节。

两个家丁,一个手废了,一个腿麻了。

都还能打。

而她十二岁,已经快要脱力了,浑身开始微微抖动。

再来一次,她未必能得手。

“你……你会妖术?!”郑老板后退一步,脸都白了。

“不是妖术。”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赵承宗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上是沈清辞从没见过的样子。

“怕了吧。”

他走进来,把木棍往地上一顿,站在她前面。

“郑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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