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她们提前到了戏园子。
天还没完全暗透,空气里有一股干爽的凉意。
戏园子里面不大,约能容纳五六十人,舞台是一座旧木台,台板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台上没有多余的布置,只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椅子。
赵敉选了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观众陆陆续续进来,不多,三三两两,像是常客。
没有人说话,脚步也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已经在台上站稳的东西。
角落里有几个老人,他们坐的位置比其他人更靠前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已经在这里看了很多年,每年都来,每一句都还记得。
七点整,灯暗了。
一个人从侧幕走出来,穿一件旧戏衣,走到台中央。她开口了。
唱的是《望夫云》——公主在苍山顶上等她的丈夫回来。前几段唱腔平稳,像是在叙述一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唱到中段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唱词里多了一层沙哑,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你归不归,苍山云都会年年飘起。”
她唱到这一句的时候,窗外起了一阵极轻的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继续唱下去:“你归不归,我在山顶等了一年又一年。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你还是没有回来。二十四个春天过去了,我在山顶站成了云,你依然没有归来。”
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公主转身望向远处,没有再唱。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门外,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走到她面前的人。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灯光没有灭,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从窗缝里,从门缝里,从屋顶瓦片之间漏进来的隙缝里,白色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了进来,落得很慢。像是有人用手托着它们,一段一段地放下来,不多不少,二十四片,落在舞台前方那排空座椅上,落在旧木地板的缝隙间。
赵敉坐在倒数第二排,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花瓣落下来的时候,隔着很薄的一层时间在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攥紧了那枚花瓣。
她不需要去确认那二十四片和某个人之间的关联了,因为她知道那些花落在台上时,隔在她和那个人之间的那层时间已经变薄了,她几乎能看见那个人站在花雨中,低着头,像是在数花瓣的数目。
那出戏还在继续,但她已经不再看戏了。
她在看那层已经变薄的时间正在收拢,准备把她们同时放进同一段尚未被命名的距离中。
戏文最后一句拖腔落定的瞬间,场灯没立刻亮。
像是有人在电闸边故意慢了半拍,让满场的黑暗多留了好一会儿,好让那二十四片白槐花安安稳稳躺在戏台前的木地板上,多待片刻,再让暖黄的灯光漫上来,轻轻盖住它们薄得近乎透明的花瓣轮廓。
起身的观众脚步都放得极轻,连说话声都压在喉咙口,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怕惊飞了脚边刚落定的花瓣,没人弯腰去捡,也没人多问半句,就这么安安静静往出口挪。
赵敉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硬木椅上没动,指尖还攥着半张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吴悠和毛晓棠一左一右挨着她,也僵着身子没起身。
直到最后一个观众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那扇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合拢,闷响在空荡荡的戏园子里撞来撞去,弹得人后颈发毛,赵敉才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
她没往出口走,脚步一转,朝着黑黢黢的戏台方向挪过去。
吴悠下意识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没拽住,只能猫着腰跟在她身后,毛晓棠走在最后面,顺手把过道边没关严的安全门轻轻带上,三个人像做贼似的,踮着脚绕开前排的空座椅,鞋底蹭过积了薄灰的地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踩上戏台边缘那道木台阶的时候,老旧的松木板发出一声拖得很长的“吱呀”响,在空荡的戏园子里飘出去老远,赵敉吓得肩膀猛地一缩,差点踩空摔下去,手忙脚乱扶住旁边的台柱,心脏咚咚跳得快蹦出来——这戏台后台,怕是几十年都没人敢半夜摸进来过。
后台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着旧樟脑、干花瓣和潮木头的冷气味扑面而来,凉飕飕往后颈窝钻。
门框顶上悬着的那盏15瓦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在墙面上投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影子,被风刮得轻轻抖。
墙角堆着几件叠得歪歪扭扭的旧戏服,水袖拖在地上沾着灰,旁边孤零零立着一口黑得发亮的旧木箱,铜锁早就锈死了,锁孔里塞着半片干槐花。
毛晓棠朝她们俩递了个眼神,猫着腰凑过去,指尖捏着箱盖边缘往上一掀——“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居然自己弹开了半寸。
三个人的呼吸瞬间全停了。
满满一箱子全是白槐花。
干枯的、半干的、甚至最上面那层花瓣边缘还沾着透亮的露水,白得发晃,像刚从淮河边的老槐树上摘下来,连半点儿蔫意都没有。
毛晓棠蹲下来,指尖颤巍巍碰了碰最上面那片花瓣,凉丝丝的潮气瞬间浸过指腹,根本不是放了几十年的干花该有的质感,像这箱花昨天夜里刚有人从千里之外运过来,就为了等她们仨掀开箱盖的这一刻。
她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敢多碰,咬着牙“啪嗒”一声把箱盖重新合上,指尖还在抖。
赵敉站在后台正中央,目光扫过斑驳的墙面,猛地钉在墙角挂着的那幅旧相框上。
照片黄得发脆,边角卷得像被无数人的指尖摸得起了毛,是民国年间戏班子的大合影。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女人穿一身靛蓝色滚边布褂,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手里捏着一把素面折扇,嘴角没笑,目光直直地盯着镜头的方向,像她早就算准了,一百年后会有个和她长一模一样脸的小姑娘,站在这个黑黢黢的后台,盯着这张照片看。
赵敉的脚像被钉在地上,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指尖顺着相框冰凉的玻璃边缘慢慢划过去,指腹下那层薄薄的玻璃,像根本隔不住百年的时光,她甚至能隔着玻璃,摸到那个女人袖口上磨得起毛的针脚。
后颈的风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吹得她后脊骨一阵发寒,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地撞在吴悠怀里,牙齿都控制不住轻轻打颤。
就在这时候,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悠悠往后台方向走,鞋底蹭过木地板的声响,在死寂的后台里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瞬间僵成了三根木头,连气都不敢大喘——这戏园子早就清场锁门了,怎么还会有人往后台走?
脚步声停在门口,“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生举着手电筒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唰”地扫过三个人僵在半空的脸,又扫过墙角那口半开的木箱,最后落在墙上那幅旧合影上。
他愣了两秒,脸上没半点意外的神色,像早就料到今天这个点,后台肯定会摸进来三个鬼鬼祟祟的人。
“你们是来找人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箱子里睡着的花瓣,语气里全是笃定,根本不需要她们解释半夜私闯后台的事。
赵敉攥着吴悠的胳膊,指尖还在抖,缓了半天才转过身,声音发飘:“这张照片里的人,你认识吗?”
年轻男生往前迈了两步,抬眼扫了眼相框,挠了挠头:“我哪能认识啊,我爷爷是上一任班主,他临死前反复跟我念叨过这事。”
他说,这戏班子当年差点散伙,园子都要卖了,突然来了个穿靛蓝布衫的外地女郎中,塞给了班主一箱子钱,留了个法子:每次演《望夫云》的最后一幕,就把后台这箱白槐花打开,花瓣会顺着戏台缝隙飘到台前去,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四片,落在第一排空座位上。就这么演了几十年,戏园子居然真的撑下来了,场场满座,没人知道花瓣是从哪来的。
赵敉的声音发紧:“那个女人后来去哪了?”
男生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外院子的方向:“我爷爷到死都没等到她回来,只留了句话,说哪天有人盯着这张照片看半天不肯走,就让他们去门口那棵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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