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把车开出寨子的时候,天边那点青灰,还没散尽。

黑色的车,沿着山路,一层一层往下走。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又往后退,车窗上,结了细密的水珠。她开着雨刮,刮一下,眼前就清一下——露出半片梯田,半座吊脚楼的飞檐,很快,又让雾吞了回去。

这一走,谁也没送。

婆婆站在门口,只朝她摆了摆手。没有哭,也没有多说一句。倒是寨子口那条黄狗,追着车,跑了一段,跑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冲着她那辆车的屁股,汪汪叫了几声。

鹿鹿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狗,越来越小,看着整座寨子,沉进晨雾里,最后连最高的那棵老枫树,都看不见了。

她才转回脸,握紧了方向盘。

方向盘边,放着一包吃了一半的薄荷糖,后视镜下,挂着婆婆用红绳编的平安结,一晃,一晃。

这车,跟了她好些年,底盘扎实,方向盘轻,一路颠簸,也没闹过脾气。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就呜呜地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乱的。她也不理,就那么开着,一路往北。

副驾驶座上,kirara 盘着,安安静静。白蛇的眼睛,是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幽光。

出了山,国道,就宽了。

越往北走,山,就越来越矮,雾,越来越薄。到后来,干脆,没有雾了,露出灰扑扑的天。国道两边的田,从一层一层的梯田,渐渐,变成了望不到头的平原。房子,也从吊脚楼,换成了灰砖的平房,屋顶立着烟囱,院子里拴着晒衣服的绳子。

鹿鹿在服务区,停了车。

她伸了个懒腰,下车,泡了碗方便面,蹲在路边的水泥台上,稀里呼噜地吃。手机,架在行李箱上,开着直播。

弹幕,刷过来:

【主播这是要去哪】【出远门啦?路上注意安全】【这是往北走吧,越走越平了】【到哪儿了,发个定位】

“婆婆在家呢。“鹿鹿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说,“我这回,自己出来走走。“

【一个人开车跑这么远,不害怕吗】

“怕什么。“鹿鹿说,“车好开,路又直,比在山里强多了。你们不知道——那山路,弯多坡陡,跑起来才叫累。这平原上的大直道,闭着眼都能开。“

【主播是山里长大的吧,听你这口音】

“是。“鹿鹿笑,“山里长大的。“

【那你怎么一个人往北跑?这方向,越走越偏了】

弹幕里,有人这么问。鹿鹿夹起一筷子面,停了一下,才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想,往北走走,看看不一样的天。“

【主播不会是去相亲吧】【哈哈一个人自驾相亲去】【婆婆知道吗】

“别瞎说。“鹿鹿耳根一红,“就是出来走走。“

【好了好了,注意安全,平安结记得挂好】【到了发个定位报平安】

鹿鹿把面汤喝完,对着镜头,比了个“OK“:“放心。到了,我报平安。“

她关了直播,收好手机,上车,发动。

车,又往北走。

这一路上,鹿鹿的心里,并不像她嘴上说的,那么松快。

她不知道,那座“老城“,在哪。

涿鹿-81 只说:往北,有一座老城,那里的人,都戴着一张脸。她到了,就知道了。

“都戴着一张脸“——这句话,她怎么想,都想不透。

脸,是人长在身上的,怎么会“戴“?

除非,那座城里,人人都像那个夜潜窗下的北边人一样,戴着一副“脸子“。

可那,又是什么地方?

她索性把车,停在路边,点开那个灰灰的头像,打了几个字:

“老城,在哪?“

那头像,安静了很久。

久到鹿鹿以为,它又沉下去了。

就在她准备锁屏、继续开车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顺着官道走。废了的那段,再往北。城门上,挂着一块,没字的老匾。“

“你到了,抬头看。城里头,人人脸上,都有一张脸。“

鹿鹿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废了的那段官道“——她忽然想起,族老说过的那张旧纸上,官道北头,有一座“废了的城“。

“废城。“

她低声,念了一遍。

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连上了。

她没再多想,发动车,拐上了那条,越走越偏的岔路。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

导航,到了这里,也像是迷了路。信号,一格一格地掉,最后,干脆没了。鹿鹿索性关了导航,凭感觉,沿着那条,越来越破的柏油路,往前开。

路边的树,从杨树,渐渐,变成了老槐。树荫,浓得化不开,把路,都遮暗了。

鹿鹿心里,有点发毛。

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太阳,从当顶,一点一点,往西偏。就在她几乎以为,这条路,要一直通到天边去的时候——拐过一个弯,她,看见了一座城。

一座,老城。

城墙,是青灰色的,矮矮的,不高。墙头,长满了草,墙缝里,挤着野藤。城门的门洞,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城门上,挂着一块匾。

鹿鹿抬头看。

匾上,一个字,也没有——像是被人,用漆,涂死了。那块匾,不知道挂了多久,风吹日晒,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老木头的纹路,却仍然,一个字,都看不清。

“没字的老匾。“

鹿鹿低声,念了一句。

涿鹿-81 说的,就是这里。

她把车,停在城门外。

城门口,没有人把守,也没有人进出。黑洞洞的门洞里,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走出来。

鹿鹿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 kirara。白蛇,正抬着头,看着那座城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静。

“……走吧。“鹿鹿说,“来都来了。“

她把车熄了火,锁好车门,背着那个装着银片的包,下了车,朝城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进了门洞。

门洞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来。凉意,从四面八方的石缝里,渗出来,像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鹿鹿屏住呼吸,走出了门洞。

光,一下子,又涌了回来。

她站在门洞里,抬眼,往城里看。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座,满城都是“脸子“的城。

她站在城门口,往整条街看去,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街,很窄,青石板铺的,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两边的铺子,黑漆漆的,一间挨着一间,门板,都旧了,可门楣上、廊檐下、墙角头,却挂满了东西。

——全是“脸子“。

木头的,纸糊的,皮的。黑脸的,红脸的,花脸的。狰狞的,慈眉的,似笑非笑的。它们一串一串,密密匝匝,挂在每一家的屋檐下,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转,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听久了,像是整座城,都在低低地唱。

鹿鹿沿着街,慢慢地走。

她这才发现,城里的每一个人——卖茶的老汉,挑担的汉子,蹲在门口择菜的婆子,追着纸风车跑的小孩——他们的脸上,都戴着一张“脸子“。

不是一张遮住全脸的面具。是半张。

只遮住眉眼以上的那半张。露出一张嘴,露出下巴,露出鼻子底下的那一截皮肤。

那“脸子“,就那样,松松地,覆在人脸上半部。有的画着浓重的眉眼,有的描着繁复的花纹,有的就是一块素净的旧木,只在眉骨的位置,刻了浅浅两道痕。

人人都有。

人人,都戴着一张脸。

鹿鹿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想起涿鹿-81 那句“城里头,人人脸上,都有一张脸“,如今,这话,就活生生地,摆在她眼前。

她站在街心,看着满街半张脸的人,来来往往,竟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好像,这座城里,人人都戴着一张脸,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光着脸,站在这里,反倒成了,那个“不正常“的。

她顺着人流,往街里,走了几步。一个挑担的汉子,从她身边过去,担子两头,挂着纸扎的“脸子“,随着他的步子,一荡,一荡。他走过她身边时,顿了顿,隔着那半张木脸,朝她笑了笑——那笑,只从鼻子以下的那截脸上,透出来,竟有些,说不出的温和。

“姑娘,“他说,“头回来吧?别怕。咱这城里的脸,不咬人。“

“……我不怕。“鹿鹿说。

“不怕就好。“汉子点点头,“怕的,是那些摘了脸,反倒认不出自己来的人。“

他说完,挑起担子,继续往街里走。鹿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句“认不出自己来“,却像根刺,梗在她心口,很久,都没有散。

鹿鹿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没戴“脸子“。她就是一张,光光的脸。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头一回来咱这老城吧?“

鹿鹿转头。

街角,一间黑漆铺子的门坎上,坐着一个老头。他干瘦,灰扑扑的衣裳,脸上,也戴着半张旧木的“脸子“,遮住眉眼。他正眯着眼睛,看她,手里,慢慢地,削着一块木头。

“您怎么知道,我是头一回?“鹿鹿问。

“这城里的人,谁不戴脸。“老头慢悠悠地说,“你脸上光光的,站在这街心,四处乱看——可不就是头一回来的外乡人么。“

鹿鹿被他这么一说,竟不知,该怎么接。

“姑娘,“老头拿刀背,磕了磕手里的木头,“你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我……“鹿鹿想了想,说,“我往北边来,路过这儿,看这城,挺老的,就进来逛逛。“

“逛逛。“老头重复了一遍,“逛得好。这城,是老了。老得,没人记得,它叫什么名儿了。城里头的人,也懒得给它取名,就叫'老城'。你多逛逛,逛完了,你就知道,人这一辈子,不过就是,戴一张脸,过一张脸的日子。“

鹿鹿心里,一动。

她顺着老头的话,问:“老伯,这城里的人,为啥……都戴这个?“

老头,笑了。他那半张“脸子“,遮着眉眼,鹿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笑,像是从木头缝里,漏出来的:

“为啥?“他说,“这城里,人人都戴,也就没人问'为啥'了。你非要说个理——那大概是,这城里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打小,就戴上了。戴惯了,摘下来,反倒不会做人了。“

“摘下来……会怎么样?“鹿鹿追问。

老头,不答了。

他低头,又开始削那块木头,削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摘下来,你就不是你了。“

鹿鹿心里,一凛。

“不是你了“——这四个字,像是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她想起老杨。想起那个收“脸子“的老满。想起吴伯那张“借来的脸“。

“老伯,“她忍不住,又追问,“这城里的人,是不是……也有人,戴着戴着,就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老头削木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这话,问得,不像个外乡人。“

鹿鹿心里,一跳。

“我……就是随口一问。“她说。

“随口。“老头又削了两下木头,“随口问得出这话的,多半,是见过'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他抬眼——隔着那半张木脸,看着鹿鹿:

“姑娘。你见过那种人吧?那种,戴久了脸,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

鹿鹿没有说话。

她想起老杨那副,气沉如死水、忘了自己是谁的样子。

“……见过。“她说,“见过一个。“

老头没再说话。他低头,继续削那块木头。良久,才又吐出一句,像是说给木头听的:

“见过一个,就会见着更多。这世上的脸,比人多。人戴着脸过,脸也过着人。说不清,是谁,吃了谁。“

鹿鹿站在那儿,听着他这话,后背,竟生出一层细细的寒意。

这座城里的人,都在“戴脸“。可这满城的“脸子“底下,到底,压着多少“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她还想再问,老头却摆了摆手:

“行了,姑娘。你这外乡人,头回来,也别老盯着人家的脸看。这城里,有间客栈,叫'半脸'。你今晚,就住那儿。住下,你就知道了。“

“半脸?“鹿鹿念了一遍,“这名字,也怪。“

“怪什么。“老头说,“这城里,哪有不戴脸的。客栈叫'半脸',正合适。“

鹿鹿没再问。她朝老头,道了声谢,转身,沿着街,去找那间叫“半脸“的客栈。

她沿着街,一路走。傍晚的老城,家家户户,都在收摊。卖“脸子“的铺子,把檐下的木脸,一串一串,收进屋里;茶馆里,戴脸的老人们,正就着昏黄的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鹿鹿走过,偶尔,有人抬起头,隔着木脸,看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审量的意味。

她越走,越觉得,这座城,像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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