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苏络出了官署直奔桑家瓦子。

一进门便见家人围桌团团而坐,桌上碟子碗里都是两位乳母的拿手菜。

“络儿来得正好,”苏绚拈须微笑道,“咱爷几个喝一杯。”

父亲的脾气她知道,严肃内敛喜怒很少形于色。

苏络疑惑地扫视一圈,希望有人给她个正确答案,让她晓得是何喜事让父亲一反常态。

“二伯来信了。”苏轼快人快语,“他已从衡州调任利州,做提刑官。要我说啊,咱苏家祖坟冒青烟了。”说完朗声大笑。

“要低调。”苏洵边教导长子边从怀中掏出信函递给苏络,眼眸里全是欣慰。

苏络接过信,就着烛光细看。

信是二伯苏涣的亲笔,字迹遒劲,笔划沉稳有力。

信中先是问候阖家安好,继而写道,自己由衡州知府调任利州做提刑官,已奉旨赴任。

从,从五品到正四品,这在官场上可是一大步。

苏络心头一喜:“二伯升了提刑官?”

“可不是!”苏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二伯在衡州这些年,审了多少冤案,平反了多少无辜,这回升任提刑,正是朝廷知人善任!”

王弗点头:“二伯素以断案如神著称,此番擢升,实至名归。”

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闻汴京近日有一奇事。制科状元苏络,入仕不过两载,以一言止六塔河之役,救数州生灵,官家嘉奖,连擢三级,今已为御史中丞。”

到底是官场人,看来自己的事儿二伯也听说了。苏络唇角一勾,继续往下看。

“此子才略过人胆识俱佳,听闻也是眉山人士。三弟久居眉山,可知此子家世?是何人之后?可与我苏门有旧?”

苏络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苏轼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笑出了声:“二伯问苏御史是谁家后生?哈哈,这岂不是大水冲了那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他起身一把抓过小几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扯过一张纸便要下笔,“我这就告诉二伯,那苏御史的父亲叫苏洵,字明允;母亲程夫人,名月吟;家有二兄一曰轼一曰辙。”

“不可!”苏洵断然喝道。

苏轼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着,墨落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抬眸,发现父亲眉字成川,面色少有的沉郁。

“爹爹……二伯不是外人,”苏轼解释道,“我们焉能瞒他?”

苏洵一步上前,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笔,重重搁在笔架上。烛火跳动映得他脸颊忽明忽暗:“你可有想过,这封信,”他一字一字道,“若中途旁落——”

苏辙轻声道:“父亲所虑极是,此事......不可鸿雁传书。”

苏轼站在案前,拿起被墨滴涸透的竹纸团了扔进篓子,愧道:“是儿子......思虑不周。”

苏轼挠头。

苏络走过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抬头看向父亲,道:“爹爹,大哥就是太高兴了,您不要指摘。”

其实她又焉能不知苏轼为人疏阔,不拘细节?

前世王弗活着时,他全凭妻子幕后听言辨人处事,后来王弗早逝,他一着不慎便被人抓了小辫子投进乌台大牢里险些丧命。

嫂嫂是哥哥的好助手。上一世她随苏轼在贬地风餐露宿,忧思伤身,难产而亡。这一世,她护好长兄,便是护好了长嫂。

女儿的话显然是听进去了,苏洵目光渐渐软下来:“轼儿,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好啦,菜凉了先吃饭。”程夫人急忙打圆场。

一端酒盏忘了刚才的小插曲,爷仨喝得不亦乐乎,苏络却只饮了浅浅一盏。

“络儿,我和你二哥那日在北苑可是见识过了你的酒量,我俩与父亲加起来不敌你一个,你今日怎喝这么少?”大苏端着酒壶,要给苏络满上。

苏络急忙给王弗使眼色,王弗接过酒壶:“不管酒量多大,络儿素常还是少喝为好。”

史棠连连点头:“我觉着嫂嫂言之有理。”

苏辙又在桌下扯了一相哥哥的袍子,苏轼便也不再相强。

苏洵吃完来案前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竹纸,提笔蘸墨。

苏辙凑过去看,轻声念道:“二哥如晤:来函收悉。苏御史之事,说来话长,非片纸可尽。盼兄借述职之机,进京一叙,弟当备薄酒,与兄细谈......”

苏洵笔下不停,继续写道:“弟阖家现居汴京桑家瓦子东首,那青云锦是咱家店铺,二哥来时,遣人知会一声,弟当亲迎于门外。”

搁笔,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

烛火燃得正旺,映得满室通明。

窗外夜色浓了,有虫鸣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悠长而细碎。

苏络踏着夜色骑马回了络园。

苏络再来桑家瓦子是七天之后,这段时间御史台事儿太多每日回到络园都到了半夜时分,她便无暇分心了。

苏络抱着一摞账册径直来到后院。

“络儿来了?”程夫人迎出来,眉眼带着笑意,“你二伯回信了,说不日抵达京师。”

“真的!”苏络兴奋起来,进了屋拿出火折子点了蜡烛,坐在案前摊开了三本厚厚的账册。

程夫人坐在女儿身旁,手里捧盏果茶,目光在算盘和账册之间来回,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娘无须紧张。”苏络笑道,“赔不了的。”

程夫人嗔道:“谁个紧张了?老身还不是怕你算错了。”

最后一笔账落定,苏络搁下笔,长吁一口气。她将那三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把上头的数字汇总后,愣了一下。

程夫人见她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亏了?”

苏络摇摇头,指着那数字,声音有些发飘:“娘,您看。”

程夫人凑过去,顺着她的指尖把那一串数字数了又数,迟疑地问:“真有二十……三万贯?”

因为震惊,她端盏子的手轻抖。

苏络点点头,接过白瓷盏放下,又指着另外两本:

“绸衣店十二万贯,饮子店八万贯,加上中秋月饼进项,总共二十三万四千贯。刨除成本人工一万五千贯,净余二十一万九千贯。”

堂屋里静了一瞬。

程夫人握着那账册,手有些抖。她做了二十多年丝绸生意,一年到头能挣几百贯已是极好。二十万贯,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络儿,”她喃喃道,“这......这真的是咱们挣的?”

苏络点点头,望着那些数字自己也有些恍惚。

她知道生意好,却没想到这么好。她估算的黄金期应该在来年初,没想到细水长流也不得了。

她抬眸,望着外头金黄的桂花在风中簌簌而落,笑意很快挑上了眉梢。

许诺给哥哥们的大书房,可以提上日程了。

她跑过来,抱住母亲的胳膊晃着,撒起娇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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