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皖西南大别山,雨下得没个章法。连绵七天瓢泼大雨裹着山风砸下来,山槐渡那条绕村而过的渡水河早涨得脱了形,浑浊黄泥浪卷着断枝、碎石,轰隆隆拍击两岸土坡,往日能落脚洗衣的青石板路大半泡在黄水里,连村口那座石拱桥都只剩半截栏杆露在水面。

陈槐香,村里人习惯唤她槐丫,今年刚满二十八,守着渡头老槐树下一间土坯老屋过日子。屋子是早年间过世的孤寡奶奶留下的,墙皮斑驳开裂,木梁被常年山潮气浸得发黑,唯独院中央立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千年老槐树,枝桠铺展开,大半树冠罩住整座小院,每年暮春落满雪白槐花,也是她酿槐花酒全部原料来源。

她腿上有旧伤,三年前上山采野枣时遇暴雨打滑滚下浅崖,左腿筋骨挫伤,阴雨天便酸胀发麻,走路总要微微跛着。此刻她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雨衣,一瘸一拐往返屋檐与小院角落,拼命转移墙角码放整齐的酒坛。

数十只陶土酒坛是她全部生计,坛内封着去年酿好的山果酒、槐花原浆,是她攒了大半年,打算等雨停挑去山下乡镇集市售卖的本钱。一旦被山洪漫进院子泡坏封泥,一整年辛苦直接打水漂。

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糊住她额前碎发,冰凉泥水浸透布鞋,灌满鞋袜,每挪动一步,左腿刺骨的钝痛顺着骨头缝往外钻。她咬着下唇,一手扶住坛身,一手托住坛底,缓慢将沉重酒坛往高处木架上挪。

“哗啦啦——”

一声巨响从院外渡水河传来,槐丫下意识抬头望去,心脏骤然收紧。

上游山体被连日大雨泡软,一小块坡土直接垮塌,裹挟大量巨石、断木直冲河道,河水瞬间暴涨半米,浑浊浪头越过低矮河坝,顺着泥土小路直扑老槐树小院而来!黄泥水顺着院门缝隙疯狂往里渗,地面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脚踝,很快就要没过小腿。

“糟了,来不及全部搬完!”

槐丫心头一紧,木架位置有限,还有七八只装满果酒的大坛堆在院墙根,浪头再冲进来,坛子必定会被水流撞碎。她顾不上腿上剧痛,快步冲过去,双臂环抱住最大一坛槐花酒,拼尽全力往院内槐树根高台挪。

老槐树根系发达,盘根错节拱起半米高土台,是整个小院唯一不会被淹没的高地。只要把酒坛放到树根台上,就能避开山洪冲击。

可水流速度远超她预料,翻滚黄泥浪已经冲进院子,漂浮的断木狠狠撞向院墙,墙面泥土簌簌往下掉,一块磨盘大的碎石顺着水流直冲她后背而来!冲击力巨大,槐丫重心一歪,怀里酒坛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左腿旧伤猛地受力,一阵钻心疼让她眼前发黑,差点跪倒在积水里。

酒坛堪堪稳住,碎石擦着她肩头砸在地面,碎开半块,泥水溅满她整张脸。

槐丫喘着粗气,抹掉脸上黄泥,正打算再次发力搬运剩余酒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古怪景象。

汹涌黄浪撞到老槐树粗壮主干时,本该顺势漫过树根高台,可槐树外层树皮竟缓缓渗出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微光,无形屏障挡在树干外围,浑浊洪水触碰到微光便自动分流,绕开树根土台,往院子两侧流走。

她愣在原地,雨水还在疯狂砸落,可老槐树周遭,连一滴积水都没能漫上去。

活了二十八年,她从小在这棵槐树下长大,春夏捡槐花,秋冬拾槐角,年年暴雨山洪都经历过,从未见过老树有这般异象。

难道是连日大雨泡出幻觉?

槐丫撑着发酸的左腿,缓步靠近槐树主干,积水在脚边哗哗流动,唯独树根干燥洁净,散落的槐花残瓣安安稳稳铺在土台上,半点没有被雨水打湿。她伸出冰凉发颤的指尖,轻轻贴上粗糙树皮。

指尖刚接触树皮的刹那,一阵温和清凉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腿上阴雨天的酸胀疼痛竟骤然减轻大半。不等她收回手,一阵极低、轻柔,如同风吹槐叶沙沙响的人声,清晰顺着掌心传入脑海。

“洪水还会再涨,西侧院墙根基松动,再有片刻便会坍塌,余下酒坛,尽数挪至根台。”

声音温润清浅,听不出男女,没有一丝恶意,却真切回荡在她脑海之中,绝非风吹树叶产生的幻听。

槐丫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两步,惊得浑身汗毛竖起,下意识环顾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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