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巳时。

她把“陈九欠银十二两”那一页抄出来,呈给管事。管事是个四十上下的胖子,姓丁。他看了一眼。

“十二两。”

“是。”

“七年没销。”

“是。”

“你为十二两跑一趟城南。”

“死账不清,总账永远差一笔。”她说,“差一笔,就平不了。”

丁管事笑了一声。

“你去吧。”他说,“带个人。”

“带谁。”

“门房老陈的孙子,脚快。”他说,“路上有个照应。”

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照应。是看着她。

门房里,老陈正在穿鞋。一只鞋底厚,一只薄。

“陈伯,借您孙子半天。”

老陈抬起头。

“做什么。”

“出城。”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

“阿满。”

门房后头钻出来一个孩子,十二岁上下,穿一件太长的棉袄,袖口卷了三道。

“跟姑娘出去一趟。”老陈说,“听话。”

阿满点头。

“陈伯。”她压低声音,“我要去城南米铺。”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

“陈九的铺子。”

“是。”

“陈九死了七年。”

“我知道。”

老陈看着她。

“你去做什么。”

“我不问他怎么死的。”她说,“我问他那十二两。”

老陈没有再问。他把阿满的领子拢了拢。

“跟着姑娘。”

“嗯。”

街上的年货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卖灶糖的,写春联的,卖纸花的。红纸在雪地里特别扎眼。她的鞋底湿了,走在雪上“咯吱”响。阿满跟在她后头,走一段,跑两步。

“姑娘,我们去哪儿。”

“城南。”

“城南远。”

“我知道。”

“为什么不坐车。”

“没有钱。”

阿满想了想。

“我有。”

“你有多少。”

“三个钱。”

她笑了一下。

“三个钱不够。”

“够买两个糖瓜。”阿满说,“一个给你。”

她没有说话。走了一段,她说:

“糖瓜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要办的事,办完了,你会想吃甜的。”

午时。城南。

“陈记杂粮。”

铺面不大,一间门脸,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米”字。柜台矮了半截,是后来改过的。柜台上有一个铁秤砣,秤砣上包着一层旧布。一个女人在柜台后头,正在把米装袋。三十余岁。手上有冻疮,红得发亮。

“买米?”

“不买米。”她说,“问一笔账。”

女人抬头。

“什么账。”

她把那张抄页放在柜台上。

“陈九欠府里十二两,七年了。”

女人的手停在袋口上。

“我爹死了七年。”

“账没销。”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裴府的。”

“是。”

“来讨债。”

“来问。”

女人把袋口扎上。

“这十二两,我认。”

“你拿什么认。”

“我拿我爹的话认。”女人说,“他说这十二两不能销。”

“为什么。”

“销了,就没凭据了。”

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什么凭据。”

“府里欠我们家的凭据。”

柜台后头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推着车过,车轮在雪上碾出“吱呀”的声音。

“怎么欠的。”

“我不知道。”女人说,“我爹只说这一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十二两,是钉子。’”

“……”

“钉在账上,谁也拔不掉。”

她把手放在柜台上。指甲压在木头上。

“你叫什么。”

“陈三娘。”

“陈三娘。”她说,“我叫沈知砚。”

女人的脸变了。

“沈。”

“是。”

“沈主事家的。”

“是。”

陈三娘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她弯下腰。

她走到米缸边。米缸有半人高,缸口盖着一块木板。她把木板搬开。缸里的米只装了三分之一。她把手伸进去。

她把手伸进米里,米是凉的。

她往下摸。摸到底。底上有一块东西,硬,平。她把它拿出来。是一张纸。纸是裱过的,很硬,边上发黄。

纸上沾着几粒米。

陈三娘伸手,把米一粒一粒拈掉。拈得很仔细。拈完,她把纸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我爹留下的。”她说,“他死前一天,让我把它藏在米底下。”

“他说什么。”

“他说,‘哪天有人来问十二两,你就把这个给她’。”

她把纸展开。纸上有折痕。三道。折过三次,展开过三次。纸上是一页抄簿。上头一行字:

“庚子年二月,津门仓收米簿。应收三十七万石,实收三十四万六千三百石。”

她往下看。

“差二万三千七百石。”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数上。二万三千七百。再看右下角。

勘合编号:“庚子·淮·贰柒。”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二月的数。”陈三娘说。

“二月。”

“我爹抄簿,一个月抄一页。”陈三娘说,“他只抄到二月。”

“为什么只抄到二月。”

“因为二月抄完,他就知道要出事了。”

“他跟我说,一个月差二万三千七百石,七个月就是十六万。”她说,“他抄不下去了。”

她把纸捧在手里。二万三千七百。七个月,十六万。可父亲核出的是七万三千石。不对。她低头,再看那页抄簿。

应收三十七万石。

这是“应收”,不是“实收”。

“应收”是全年。

二月一个月,应收是三十七万?她抬头。

“陈三娘。”

“嗯。”

“这页上写‘应收三十七万石’。”她说,“二月一个月,应收三十七万?”

陈三娘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爹抄的就是这个。”

她再看一遍。这一页的字很工整。可有一处笔画是抖的。

“三万”的“三”字,第二横抖了一下,横尾往上翘了一点。

抄的人当时手在抖。她想起车中那一日。

胡敬之说:“分册一月一本,一廒一页,一舱一袋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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