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坛桃花酿,是老鸠埋在竹林东南角那株山茶树下的。
据她所说,那是十六年前的事。那年春天,雪吟还活着,她们一同摘下后山开出的第一茬桃花,洗净晾干,层层叠叠地装进坛子里,封上厚厚的红泥,妥贴地埋在树根旁。当时雪吟笑着说,过几年再将它挖出来喝,到时桃花的香气定会渗进树根里,连日后开出的花都是甜的。
只是,雪吟最终没能等到「过几年」。那坛桃花酿便一直在土里静静沉睡,像一个无人应答、却始终被搁置的约定。
直到暮春的一个午后,老鸠将它挖了出来。
阳光穿透竹叶,碎金般洒在她们蹲伏的泥地上。老鸠握着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剥开表层的浮土,露出了封坛的红泥。
“桃花酿还在。”老鸠低声说。她的声音平静,但月瑶却看见她握着铲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苍白。
月瑶无声地蹲在她对面,伸手帮忙,两人合力将坛子从土里轻轻请了出来。坛身上还带着泥土微凉的湿气与草木的气息,坛口的红泥封得滴水不漏,完好如初,像一枚被时光妥善珍藏、至今仍在跳动的心脏。
老鸠细细擦去坛子上的泥渍,将它紧紧抱在怀中站起身。微风拂过,她的桃花眼在日光下轻轻眯起,像被什么过往的光影刺了一下。
“走吧,回去开了它。”她说。
当天傍晚,洞府院落的石桌上,摆上了那坛尘封十六年的桃花酿。
随着坛口封泥被缓缓撬开,一股清冽甘甜的酒香伴随着馥郁的花气涌了出来,裹挟着岁月沉淀的醇厚,在暮色中静静氤氲。
老鸠将酒液倾入三只小碗。浅琥珀色的酒浆在碗中微微晃动,表面还浮着几瓣早已褪成淡金色的桃花,彷佛是被时光浸透、字迹模糊的旧信笺。老鸠没有立刻动杯,只是垂眸看着碗中载浮载沈的花瓣,神色恍惚。
月瑶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碗。秦凤兮静静坐在她身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
良久,老鸠终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泛起极淡的水光,终究没有落下。她举起手中的碗,迎着渐合的暮色,声音轻得像是一场自言自语:“雪吟,酒好了,极好。”
话落,她仰头饮下了一大口。
月瑶也端起碗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酒液入口微甜,带着一丝极淡的果酸与花的微苦,尾韵绵长,像一条无形的河流在舌根深处静静流淌。当她放下碗时,眼眶虽有些发热,嘴角却是上扬的。
“好喝吗?”老鸠问。
月瑶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我娘酿的酒,怎会不好喝。”
老鸠的桃花眼弯了弯,像被微风拂过的湖面。她又饮了一口酒,目光投向暮色深处,语气比方才松弛了许多:“她当年酿酒的时候就说,等酒成了,一定要坐在后山那棵老桃树下喝,看着花瓣飘落进酒碗里。她说,那样才算真正的桃花酿。”
月瑶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年轻的女子端坐在桃树下,手里捧着琥珀色的酒,花瓣自枝头簌簌落下,有的拂过肩头,有的落入酒碗,在水面上旋开一朵涟漪。原来在更久以前的某个春天,她的母亲曾那般恣意地笑过。
“我们现在去后山喝吧。”月瑶轻声道,“那棵老桃树还在呢。”
老鸠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几分孤寂,眼角的细纹在暮光中显得分外柔和。
“甚好。”她说。
三人各捧着酒碗,从洞府行至后山那棵老桃树下。树龄虽老,枝干苍劲如虬,但每逢春来仍是繁花满树,如云似霞。此刻暮色正浓,夕光将花瓣镀上一层暖金,在晚风中轻颤,宛如千百只将落未落的蝶。
月瑶在树下铺了一块布,三人围坐其旁,桃花酿的酒坛端端正正摆在正中。老鸠与月瑶相对而坐,秦凤兮倚着月瑶身侧,肩头相距不过一掌,但在布面之下,两人的指尖却轻轻相触。
“我娘当年……”月瑶凝视着碗中浮动的花瓣,“她埋下这坛酒的时候,也是笑着的吗?”
老鸠啜了一口酒,将瓷碗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雪吟自然笑着的。她那天心情极好,因为山上的第一茬桃花开得格外灿烂。她说这是个好兆头,这坛酒日后必定是人间难得的美酿。”
月瑶垂眸看着酒液:“可惜,她后来没能喝到。”
老鸠沉默了片刻,随即伸出手,轻轻覆在月瑶捧着碗的手背上:“如今喝到了。”
月瑶抬起眼帘。
“在她留下的佳酿里,”老鸠缓缓道,“品的每一口,她都在,陪着她最宝贝的女儿。”
碗中的桃花瓣在夜色初临的微光中轻轻漂浮,宛如一封来自岁月深处的回信。月瑶举碗饮下,温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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