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饭菜很可口,程未雨吃得酣畅,但事后频频回味的,却是桌对面的人。
她以前不知道,沈方休原来这么能聊。
那些高中时琐碎的事,经他说来,都带着鲜活温度。她听着,眼前便能浮出画面,而后回味总惊觉,原来对方曾经从她的全世界路过。
这种感觉,在接下来几天接连的偶遇中,不断被强化。
校方临时决定,将学科知识竞赛提前至下周。程未雨不得不从忙碌的间隙里,再次挤出时间参加协调会。
她抱着资料匆匆赶到时,屋里已坐了一桌人。
议论声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停歇。程未雨悄然在角落坐下,一抬头,却对上了一道沉静的视线。
沈方休也在。
他一个出题组的特邀人员,倒显得比程未雨这个正式负责人还要上心些。
然而这念头刚浮起,程未雨就默默收了回去。
因为当总负责人敲敲桌子,提醒大家取出会前通知务必携带的资料时,沈方休忽然转过脸,看向她。
程未雨被看得不自在,用口型问:“怎么了?”
沈方休指了指她面前摊开的文件夹,神色坦然:“能一起看么?”
程未雨这才注意到,他面前的桌面空空如也,只摆了个白色的餐盒,大大方方地搁在那儿,毫不掩饰。
她做贼似的飞快扫了眼四周,见众人都埋首于文件,无人留意这边,才朝对面勾了勾手指。
沈方休会意,端起餐盒,起身换到她身旁的空位。
会议冗长,总负责人念着往届流程,声音如同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竞赛共设四个场馆,人文社科、理工数理、生命医学,以及交叉综合。届时需要后勤同学提前两小时到场布置……”
程未雨听得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微微耷拉下来。
就在这时,手背忽然触到一点凉。
她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低头看去,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肤色偏白,能看见淡青的血管纹路。食指与中指之间,松松夹着一支黑色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正轻轻贴在她手背上。
程未雨下意识缩回手,像被那点凉意烫到。可那支笔却没有移开,反而又往前递了递。
她偏过头。
沈方休微微侧身,朝她这边倾近了些。
“记点笔记。”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惹得人发痒,“手动了,就不容易睡着。”
没有理由拒绝。她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一触即分。
他的皮肤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暖。
程未雨翻开新的一页资料,拔开笔帽。她开始记录那些场馆分工的要点,写着写着,心神便也沉进去。
而身旁的人,在她动笔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坐正身子,面不改色。只有搭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指尖摩挲着刚才被她碰过的指节。
会议进行得很流畅,待程未雨终于停笔,摊开的纸页上已布满细密的字迹。
总负责人宣布休息十分钟。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骤然一松,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有人伸懒腰,有人起身去接水。
程未雨瞥了眼手机——十二点半了。
她来得仓促,没顾上吃午饭,本想着会议结束正好去食堂,没料到这会一开就是两个钟头。
胃里空落落的,隐约泛起酸软。
正想着,身侧传来“嗒”一声。
程未雨下意识侧目。
沈方休不紧不慢地掀开手边那个白色餐盒的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曲奇,每一块都烤得色泽均匀,边缘泛着浅浅的焦糖色,表面还能看见融化的巧克力颗粒。
香气含蓄地弥散开,是黄油烘烤后温暖的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气息。
不像是店里买的。程未雨看着,不觉咽了口津液。
沈方休用指尖拈起一块。
那曲奇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厚实而酥松。
“饿了?”
程未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曲奇看了太久。有些赧然,却还是诚实地点头。
“嗯。”
他这才转过脸,将手里那块曲奇直接递到她面前。
“先垫一垫。”他语气如常,“会还要开一阵。”
接过曲奇,程未雨默默在心中给沈方休的印象分又加了点。
虽然记性不太好,但为人大方。
“大方”体现在,那盒曲奇虽是他带来的,可他一块没动。
程未雨起初还拘束,后来实在饿,又见他始终没有要吃的意思,为了不浪费,不知不觉让一整盒都进了她的肚子。
会议结束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刚才吃了独食。
她捏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不觉收紧,视线飘向身旁。沈方休正将餐盒收进包里,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不悦。
程未雨舔了舔唇,对上他偏头望来的目光。
吃了人家的曲奇,似乎该说点什么,但“谢谢”太轻,“下次还你”又太刻意,程未雨憋了半天,最后不知怎的,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你看了我的资料,我吃了你的曲奇,咱们扯平了。”
沈方休的表情很耐人寻味,疏朗平淡,只略微挑眉,最后视线落在她耳尖,语气也温和:“嗯,很公平。”
他说完,程未雨觉得耳根热意倏地烧到脸颊。
头一昏,就容易慌不择路。
等回过神来,她已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走了好几步,直到险些撞上墙壁,才猛地顿住。最终灰溜溜掉头,挪向出口。
经过沈方休身侧时,她分明听见一声轻笑,气音似的,擦过耳畔。
程未雨没回头,脚下加快步子,唇也不自觉地抿紧。
他居然嘲笑她。
讲道理,走路撞墙怎么了?这概率虽小,却也合理。
而撞到墙也不代表这个人很笨,就像……就像再聪明的人也会忘记带会议资料一样。
沈方休缺乏同理心。她给他贴上这样的标签。
短时间内,程未雨不想再遇见沈方休了。
但很奇怪,当一个人不在意另一个人时,全世界都找不到对方,而一旦开始留意,总觉得处处是对方的影子。
白天刚见过,没曾想到了晚上,沈方休又不请自来,撞进程未雨的视野。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正和几个男生从宿舍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出来。
一手松松拎着羽毛球拍,另一手拿着瓶刚拧开的运动饮料,仰头喝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晚风吹乱他些许额发,在便利店明亮的招牌灯光下,整个人透着种运动后松弛的鲜活感。
程未雨脚步一顿,像是被那灯光晃了眼。
“走呀,”身旁舍友还挽着她的胳膊,一心惦记着吃食,“再磨蹭,关东煮的萝卜该卖完了。”
程未雨没接话,下意识移开视线,拉着司裕就想换个方向绕道。
“诶,等等——”司裕却忽然拽住她,语气雀跃,反而拖着她朝那个是非之地走去,“这么巧,你们也刚运动完?”
程未雨头皮一紧。
“是啊,刚打完两局。”一个爽朗的男声笑着回应,“司裕,改天一起啊?”
“没问题!”
程未雨这才抬眼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笑容阳光,看着有点眼熟……
她心头一跳,猛然想起,这不就是上次她去男寝抓人时给她开门的那位么?
司裕爱打羽毛球,在校内有几个固定球友,这她是知道的。
但她可从没听说,司裕的球友和沈方休是室友。
这圈子未免也太小了。
程未雨站在司裕身侧,无法忽视那道灼在自己皮肤上的目光。
她只好垂下眼,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假装对路面砖缝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心里盼着这场寒暄赶紧结束。
便利店的灯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模糊了人影。司裕还在和对方聊着以往的球局,大有恨不能立刻去球场杀个几十回合的架势。
聊了几句,司裕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侧过身一把将程未雨轻轻往前带了半步:“差点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舍友,程未雨。”
她又转向程未雨,指着高个子男生:“这是苏子煜,我们经常一块儿打球。”
苏子煜笑着朝程未雨点了点头,很爽朗的样子。
“这位是陈远,”司裕又指向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模样斯文的男生。
程未雨顺着她的介绍,朝两人微微颔首,笑容礼貌,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还剩一个人。
果然,司裕的目光转向最后那个身影,话音却顿了一下。她显然也和这位不太熟,正斟酌用词。
就在这时,苏子煜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手臂往身旁那人肩上一搭,语气熟稔:“这位,沈方休,也是我们寝室的,不过他不常打球,大忙人一个。”他说着,还朝沈方休挤了挤眼。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程未雨自己的,都不得不落向沈方休。
他立在便利店灯光与夜色的交界,身影被光裁成明暗两半。
程未雨视线扫去,他肩线似乎朝她的方向倾斜,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清流荡漾。
她讪讪仰面,故作大方,朝对方笑道:“你好,沈同学。”
这并不是个合格的开场白,也根本不是已经见过对方数次后该有的疏离,却是程未雨下意识的回避。
话音出口后,程未雨仿佛看见对方嘴角下压一个像素点,手中瓶内,水流不再晃动。
沈方休目光幽深,定定地注视她,灯光落进他眼里,显得那瞳色格外沉。
半晌,他才开口:“你好,程同学。”
同样的句式。
此后再无话。
目送那几道身影走远,程未雨还站在原地。夜风轻拂,她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沈方休刚才很不高兴。
后面几天,她始终没找到机会求证,因为一直不曾偶遇。
宜大校领导对即将到来的知识竞赛颇为重视,相关事务骤然增多。会议改在线上,程未雨分身乏术,恨不得当场进行有丝分裂,一个自己去上课,另一个自己整日泡在自习室里整理材料。
其间关女士来过几通电话,问起那日相亲的后续。
“能有什么后续……”程未雨小声嘟囔。
饭没吃几口,相亲对象没了踪影,况且看许庭深的样子,对她大约也没什么兴趣。岳弘文那番另辟蹊径的盘算,显然落了空。
关静在电话那头没听清,还要追问,但程未雨先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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