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山顶,原本平整的石子路渐渐换成泥泞土路,半人高的野草肆意蔓延,将前路遮得严实。
“阿啾——”虞淸漄连着打了三四个喷嚏,抬手揉了揉泛红的鼻尖,语气满是懊恼,“下次我可再也不来这儿遭罪了。”
齐晴连忙折返回来,抽出几张纸巾递到她手中,轻声询问:“有没有不舒服?应该再走三四分钟,差不多就到地方了。”
她放低声音,又问了句:“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虞淸漄摆摆手,手肘轻轻抵在齐晴后背推着人前行,“你领着我走。”
荒草长年无人打理,长得浓密杂乱。一旁的殿下倒是兴致高昂,自顾叼着牵引绳蹦来跳去,踏着丛生野草来回穿梭,竟硬生生踩出了一条窄窄的小径。
穿过这片荒草丛,那座传闻中的庙宇终于出现在眼前。
院墙坍塌了大半,山门歪斜地悬在门框上,殿外地面爬满青苔杂草。屋顶经年漏雨,晕开大片暗沉黑渍,碎瓦朽木散落一地。风掠过破败窗棂,残破的窗纸哗哗作响,整座庙宇死气沉沉,半分人烟也无。
院门旁立着一尊石狮首雕像,半伏在地,静静凝望着来人。石像神态森冷,目光沉沉,对视久了,只叫人心底发怵,浑身莫名发寒。
虞淸漄盯着石像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看它,长得跟殿下简直一模一样。”
齐晴闻言抬眼比对一二,浅声打趣:“不再多瞧瞧?”
殿下仰头“嗷呜”叫了一声,昂首挺胸站在石像底下,似是坦然接受这份夸赞。听见齐晴的话,它又低呜两声,像是在表达不满。
“本来就像,还格外高大威猛呢。”虞淸漄语气笃定,抬脚往院内走,回头叮嘱,“殿下,别到处乱跑,就在外面乖乖等着我们。”
齐晴紧随其后跨入院门,脚下石板早已开裂,缝隙里不断钻出野草。庙宇占地不大,进门右手边便是一间狭小庙堂。此时已近正午,院内却依旧阴冷昏暗,半点暖阳都透不进来。虞淸漄打开手电筒,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庙堂内里狭窄逼仄,地上堆满碎瓦与腐朽木料。正中一尊神像漆面褪色,身躯布满裂痕,从头到脚被旧红布紧紧裹住,布面落着厚厚一层积灰。一旁的供桌早已朽坏,边角塌落,墙皮大块大块剥落,墙角青苔与野草交错丛生。屋顶四处漏风漏雨,冷风顺着破损的门洞灌进来,空荡荡的殿堂里,寻不到一丝香火气息。散落一地的旧香烛潮润发霉,支撑殿宇的木柱也裂痕遍布,处处皆是岁月荒芜的痕迹。
虞淸漄蹲下身,随手挑拣出几支残香,转头问道:“你带火了吗?”
齐晴微微一怔,摇头道:“没有。”
“这地方荒废多年,连供奉的是何方神明都无从知晓,就算上香祭拜,也未必拜对了神。”
虞淸漄闻言噗嗤一笑:“谁要祭拜它了。”
她将香烛摆放在残破供桌上,举着手电筒细细打量神像:“你认得这是哪位神祇吗?”
齐晴再度摇头:“不清楚。”
“要不要掀开布看一看?”
“我不看。”齐晴当即回绝,“既然有人特意将它包裹起来,便是不愿别人随意揭开。”
“你这是害怕了。”虞淸漄一语道破。
“的确怕。”齐晴神色认真,“贸然揭开,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我不愿去赌。”
“好吧。”虞淸漄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绕着庙堂一圈圈踱步,将周遭景象仔细看了个遍。
“可有发现什么?”
虞淸漄蹲下身,手电光束对准神像身侧。那里积着一大片燃尽的灰烬,她拾起一根木棍轻轻拨弄,一件雕成小狗模样的木制品赫然显露出来。
“别用手碰。”齐晴连忙伸手拦住她。
木棍拨开灰烬的时候,灰烬下面露出一小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虞清漄的木棍停了一下,没有把它拨开,也没有把它挑出来。她只是看到了它,然后用木棍将物件拨到跟前,只见木件大半被烧成焦黑炭状。
“看样子没烧彻底。”
她又将东西拨回原处,低声呢喃:“既然打算烧毁,为何不处理干净,如今连小狗的轮廓都辨认不清了。”
齐晴不愿久留,伸手拽起虞淸漄:“我们先出去吧。”
两人走出庙堂,院外却不见了殿下的踪影。
“殿下?殿下,该回家了。”虞淸漄扬声呼喊,接连唤了好几遍,始终不见回应。她抿起唇,抬手凑在唇边吹起响亮悠长的哨声。
哨音落下不过数秒,坍塌的墙根下便钻出来一道身影。殿下浑身毛发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嘴里叼着一小捧鲜花,轻轻放在虞淸漄脚边,垂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低声呜咽着讨好似的撒娇。
“方才跑哪儿去了?”虞淸漄弯腰,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故作生气,“我明明叮嘱过你,不许四处乱跑。”
殿下连声嗷呜叫唤,不停蹭着她的脚踝,仿佛在辩解自己并未胡闹。
齐晴捡起地上的花,用纸巾裹住花茎递过去,温声解释:“它是特意跑去给你摘花了。”
虞淸漄低头看向齐晴手里的花束,明艳的花色在这片阴沉荒芜之地,显得格外夺目。她接过花枝,指尖轻触柔软花瓣,笑着说道:“这花倒挺好看,是什么品种?”
说罢又揉了揉殿下的脑袋:“谢谢你啦,回家就给你加餐。不过私自乱跑这件事,还是要罚的,记住了吗?”
殿下欢快地绕着她转圈,不停蹭来蹭去。
“这是蝴蝶花。”齐晴认出花种,“你若是喜欢,往后我们也可以在家里栽种。”
虞淸漄连连摇头:“打理花草太麻烦了,我就不种啦。”
她纵身跃下门前台阶,望向头顶密不透风的林木:“走吧,下山回家,这儿实在太冷了。”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直至走出幽深密林,炽烈的日光才骤然倾洒而下。
齐晴撑着伞,稳稳举在虞淸漄头顶遮阳,轻声问道:“往后还想再出来玩吗?”
虞淸漄兴致盎然,蹦蹦跳跳地接连跃下数十级台阶,头顶的雨伞始终稳稳相随,不曾偏移半分。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齐晴:“你是不想我再出门?”
“是。”齐晴语气恳切,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你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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