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尼采《善恶的彼岸》

拓宏带悦然离开的第五天,拓云去了夏玉阁。

他不是去探望的。他是去问罪的。

手里提着的枣花酥被他攥得变了形,纸包上全是褶子。拓夏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出宫回来他都给她带。可今天他不是来带点心的。

推开夏玉阁的门时,拓夏正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梳头。听见脚步声,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三哥,来了。"

拓云把那包变了形的枣花酥摔在桌上。

"你对悦然说了什么?"

语气不是问,是审。

拓夏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语气依旧轻柔。

"三哥这话什么意思?夏儿只是去陪姐姐说了会儿话而已。"

"说了什么?"拓云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梳妆台上,低头盯着她。"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拓夏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委屈,嘴唇微微抿起,眼眶渐渐泛红——这个表情拓云太熟悉了,小时候拓夏每次闯了祸被父王训斥,就是这个表情。

"三哥是在质问夏儿吗?"她声音微微发颤,"夏儿才刚回来,连宫门都没出过几回,云哥哥就怀疑夏儿逼走了姐姐?夏儿做错了什么?是姐姐自己要走的,和夏儿有什么关系?"

"那外面的流言呢?"拓云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她脸上。"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你别说你不知道。我查了五天,查不到源头——能让整个莲京的宫人一夜之间传遍同样的话,这种手笔,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拓夏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拓云面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他,像小时候犯了错求他原谅那样。

"三哥,"她轻声说,"夏儿承认,夏儿确实在宫人面前叹过气,说过'不知是不是天意'那样的话。可夏儿不是故意的——夏儿只是担心姐姐,怕天异真的和姐姐有关,怕姐姐留在宫里受苦。夏儿说那些话,是心疼姐姐,不是害姐姐。"

她抬起手,握住拓云的手,指尖温热。

"三哥,你信夏儿,还是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来路不明的女子。

这六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拓云觉得脊背一凉。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圆圆的下巴,微微上翘的鼻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这张脸和拓夏一模一样,一丝一毫都不差。

可真正的拓夏不会说"来路不明的女子"。

真正的拓夏会哭,会闹,会拉着他的袖子说"三哥你不要生夏儿的气"。真正的拓夏心软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可能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评价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夏儿,我最后问你一次——跃然走,和你有没有关系?"

拓夏的表情变了。

只一瞬——委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短暂的、极快速的冷漠,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那个眼神不属于拓夏,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妹妹。

然后她重新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温柔。

"三哥,夏儿是你的妹妹。你的亲妹妹。你连夏儿都不信了吗?"

拓云看着她的笑脸。

那张脸。那张他疼了十几年的脸。圆圆的下巴,上翘的鼻尖,左边比右边高的嘴角。他记得她三岁时摔跤哇哇大哭的样子,记得她七岁时偷吃糖被抓包心虚的样子,记得她十岁时趴在他背上说"三哥我永远不离开你"的样子。

可此刻这张脸上挂着的笑,不是拓夏的笑。

拓夏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眼前这个人笑起来嘴巴弯了,眼睛却没有弯——那双眼睛是冷的,像两颗打磨得极好的珠子,漂亮,但没有温度。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已经死了。这具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他想喊。想质问。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问"你是谁?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可他喊不出来。

因为那张脸还是拓夏的脸。那双手还是拓夏的手。那个声音还是拓夏的声音。如果他喊出来,如果他揭穿了她,他就等于亲手把拓夏再杀一次——拓夏的身体还在,拓夏的容貌还在,但他要亲手承认,那些都不是拓夏了。

他做不到。

他站起来,看了她很久。

"夏儿,"他的声音很哑,"我希望是我错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三哥——"她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委屈,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拓夏。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会走回去,抱住那张脸,对着那个不是拓夏的灵魂喊"夏儿"。

他不能。

他走出夏玉阁的时候,腿在发抖。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了喉头那股想要呕出来的冲动。

拓云回到自己殿中,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写了一封书信,留在案头,然后去宇文轩寝殿跪下磕了三个头。那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碰地发出闷响。

宇文轩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儿臣想好了。"

"去哪里?"

"滨蓝国。儿臣想去看看那里的湖。"

宇文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正好滨蓝国派人来求,近来那里内忧外患,需要支援。你去历练一下也好,朕让萧潜陪你去。"

拓云磕了最后一个头,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看夏玉阁的方向。

拓云离开的当天,假拓夏便去求见宇文轩。

她跪在宇文轩面前,声音焦急。

"父王,青岚那边瘟疫蔓延,煦统领一个人去,夏儿实在放心不下。夏儿随师父学了些医术,识得些草药,想去帮忙照料病患。求父王准许夏儿出宫。"

她说得极为恳切,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像极了一个心系苍生的善良公主。

宇文轩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慈爱。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亲手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儿有心了。但朕不允。"

拓夏一愣。"父王——"

"夏儿才刚回宫,身子还没养好,青岚那边疫病凶险,万一染上了该当如何?"宇文轩的语气不容商量,"朕已经派了太医随行,不缺夏儿一个人。你安心留在宫里,等青岚太平了,朕再让人陪你去。"

"可是父王——"

"夏儿。"

宇文轩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忽然变了——只是一瞬,像一潭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游过去,波纹都没起一个,但水底的暗流她已经感觉到了。

"朕说了,不允。"

他微笑着。

"朕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朕不能再让你出任何差池。你哪里也不许去。"

他转头吩咐老宫人:

"传朕旨意——拓夏公主宫中加派侍卫,日夜守护。公主若有任何需要,即刻禀报朕。公主若要出宫,须朕亲自准许。"

拓夏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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